第140章 言语如刀,杀人不见血
他早知道这小老弟性子淡得像杯温水,遇事不急不躁,可他自己这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五脏六腑都疼。
都察院是什么地方?大明风纪中枢,监察百官的铁面衙门。
哪怕他是天子亲信,手握内厂三千番子,也不敢真刀真枪往里冲。
别看他刚才带人杀气腾腾闯上门,其实心里虚得很。
不然为什么袁廷几句冷话出口,他就收兵走人?
原因只有一个——
朱厚照,长大了。
他知道,有些仗,拳头砸不出结果。
有些局,蛮力破不了。
可心头那股郁气,仍旧如阴云压城,闷得他喘不过气。
至于苏尘说的“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全是说给他听的漂亮话。
苏尘根本不想让他卷进来。
这些腌臜事,他一个人扛就行。
都察院欠他的,这笔账,绝不会就这么一笔勾销。
他可以忍一时,但不代表他会忘。
更何况——
凭什么官老爷一句话,就能把一个寒门才子踩进泥里?
从古至今,官僚特权根深蒂固,欺上瞒下、公报私仇,对付百姓就跟捏蚂蚁一样轻松。
百姓能怎么办?忍。
嘴上喊着“子民”,可谁真的把百姓当儿子疼过?
……
正月二十二,午后。
前一波舆论刚消停没几天,新一轮风暴又悄无声息地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咬耳朵的声音。
“听说了吗?文徵明科考舞弊案!”
“放了放了,都察院说证据不足,人给放了。”
“呵,证据不足?当年唐寅案又有多少实证?一道圣旨下来,礼部侍郎罢官,唐寅终身禁考!一代风流才子,直接打入地狱,翻都翻不了身!”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现在轮到文徵明,反倒证据不足了?谁信啊?”
“嘿嘿,这其中水可深了——”
人群立马围拢上来,一个个竖起耳朵,眼冒绿光。
“快讲快讲!别卖关子!”
“五文钱买个真相,童叟无欺!”
“少废话!说重点!”
那人压低嗓音,神秘一笑:“这事啊,说白了,是一桩风流债。”
“哦?洗耳恭听!”
“张员外家的千金,早年跟文徵明眉来眼去,情意绵绵。
谁知后来文徵明转头就断了联系,姑娘心碎,另投翰林公子怀抱。”
“户部那位员外郎,正是翰林公子的至交,一听兄弟戴绿帽,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偏巧文徵明县试拔了头筹,风头太盛。
他立马找到都察院的御史同窗,一状告上去——舞弊!”
“那御史呢?胳膊肘当然往里拐。
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当即下令拿人,雷厉风行。”
“不止抓了文徵明,连青藤小院的小先生都被扯了进去!”
“啥?!苏尘?!”
“对!就是他!”
“我草!这群狗官还有没有王法了?小先生若真有病在身,考场都能横着走,还用舞弊?他图什么?图个名声?图个功名?笑死人了!”
“唉……咱们平头百姓,说得再有理,也拗不过一张官皮啊。”
“可最后为啥又放人了?”
“因为两县提学官集体暴起!全县的教谕、训导全上折子弹劾都察院——科考是层层阅卷、多人监考,若说文徵明一人舞弊,那岂不是全县教育系统全瞎了眼?这不是把整个县学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吗?”
“都察院顶不住了,舆情要崩,只好灰头土脸把人放了。”
市井之声,如野火燎原。
而这一切,早已被内厂的番子们悄然推波助澜。
大明的读书人本就闲得发慌,这种官场黑幕+才子佳人+权谋倾轧的猛料,简直比春闱试题还香。
民怨,一点一点,堆成了山。
自古民不与官斗,可恨的是,官总爱欺民太甚。
如今都察院一手遮天、随意构陷的嘴脸被扒了个底朝天,百姓哪还能忍?
愤怒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从街头传到坊间,从坊间传到官署。
终于,压不住了。
没人知道这些言论从何而起,但所有官员心里都咯噔一下——
都察院的清名,完了。
民间骂声滔天,朝廷压力倍增。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迟早会传进皇宫。
传到那位——龙椅之上的人耳中。
一旦传进皇爷耳里,这些风言风语,压都压不住了。
“吴晃一个都察院御史,嘴上说着监察百官、纠举失仪,他配吗?”
“假公济私,无耻之尤!”
“都察院的蛀虫,读书人的败类!说什么为民请命,到头来还不是为了救自己同窗?百姓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东西?屁民罢了!”
弘治帝捏着锦衣卫密报,指尖发颤,脸色涨得通红。
他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自诩仁君,一心要整肃吏治、泽被苍生。
十六年励精图治,大明上下风气为之一清,朝堂如洗,海晏河清。
可偏偏就在这一片清明之中,冒出吴晃这等蝇营狗苟之徒!
更讽刺的是,民间竟编出一句顺口溜:“表面巡查御史,暗地吾皇万岁。”
吴晃……谐音“吾皇”。
这话一出,堪称诛心。
读书人的嘴,果然比刀子还利。
谁也没想到,这场滔天风波的源头,不过是一桩陈年旧闻——文徵明曾与张员外郎家的小姐,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情事。
可大明百姓的好奇心,向来是火上浇油。
一个八卦点着了引信,接着便是连环爆破。
那些书生闲来无事,你查我挖,层层剥茧,硬生生把一件私情扒成了惊天黑幕。
舆论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没人摁得下。
消息最终还是飞进了紫禁城。
“去!把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给朕提来!”弘治帝一掌拍在龙案上,声震屋瓦。
“喏!”
袁廷这几日,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全是讥讽都察院的冷言冷语。
再这么下去,整个监察体系的脸面,都要被踩进泥里。
他踏进养心殿时,背脊沁汗,抱拳低首:“臣,参见吾皇万岁。”
弘治帝冷笑一声,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参见朕?你都察院那位‘吾皇’,不是早就在替朕办事了吗?”
袁廷脸皮猛地一抽,慌忙跪地:“臣……不敢!”
“不敢?”皇帝怒目而视,“现在满京城都在说你都察院出了个假公济私的伪君子!巡查御史变成护短御史,整个衙门都被拖下水!你告诉朕,这事怎么收场?”
袁廷额角冒汗,急忙回禀:“回皇上,臣已彻查……吴晃确与张员外郎有同窗之谊,举报文徵明科考舞弊一事,亦由张员外郎发起。
其余……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皇帝冷哼,“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现在才查?晚了!”
“立刻寻个由头,把吴晃逐出都察院,贬去边郡做个七品小官!让他闭嘴,也让天下人闭嘴!若再任其发酵,朝廷体面何存?威信尽失!”
袁廷牙关一咬,低头领旨:“遵旨。”
他心中雪亮——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步步为营。
这些言论看似民间自发,实则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像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他查过源头,却如坠迷雾。
每一个传播者都说“听别人讲的”,可人人皆知,人人皆传。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群众自己拼出了真相。
哪怕那根本不是真相。
……
正阳大街,人声鼎沸。
张士中带着女儿张蓉蓉穿行市井,还未走近,便听见一群儒生围坐茶摊,唾沫横飞。
“听说没?文徵明高中之后,转头就把张姑娘甩了,薄情寡义啊!”
“啧,张家小姐整日以泪洗面,连门都不敢出……”
“唉,女子名节毁于一旦,真是造孽。”
“啪!”
张蓉蓉猛地将手中团扇摔在地上,满脸通红,双目喷火:“放屁!谁哭了?谁见不得人了?”
她冲上前去,声音尖利如刀:“老娘谁都没哭!是我看不上文徵明那个穷酸废物!是他高攀不起我!”
围观之人愣住,随即哄笑。
张蓉蓉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拽住父亲袖子,声音发颤:“爹!把这些乱嚼舌根的全抓起来!杀!全都杀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
“谁说我被抛弃?明明是我在放榜那天当众退了他的定亲信物!是我不屑嫁他!”
她胸膛起伏,眼眶泛红,一字一顿道:“是谁……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鬼话?一定是文徵明!他想毁我名声,倒打一耙!”
可她心里清楚——晚了。
从第一个故事被讲出口起,真相反倒不再重要。
大众已经用想象缝合出一条完美的因果链:才子负心,佳人饮恨。
这个故事太动人,太符合期待。
没人关心事实,只愿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这就是谣言的威力——它不杀人,却能让你活不成人。
魏红樱当初不懂苏尘说的“热度”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那种能把人架在火上烤的洪流,那种人人执笔、共写一出悲剧的力量……
恐怖如斯。
言语如刀,杀人不见血;笔锋似剑,顷刻罢黜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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