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三份礼物

上午十点十五分，长青山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的湿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来自远方爆破废墟的尘埃气味。江冉的办公室窗帘半掩，将窗外那片曾经矗立着B区主楼的区域，切割成几块模糊的、灰败的色块。

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力道，并非粗暴，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冲击力。林岚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往常更脆、更急，像冰锥凿在寂静上。

她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深色套装，此刻更像是盔甲，包裹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江冉，”她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钉，“我需要一个解释。”

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生命与科学前沿》特刊，被“啪”地一声掼在江冉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头版那行加粗的黑体标题——《从高建国到陈振华：罗氏“学术遗产”的黑色继承链》——刺眼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江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报纸上，又缓缓上移，看向林岚。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常见的疲惫，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没有去碰那份报纸，而是不疾不徐地拿起手边一个恒温杯，杯口蒸腾着微弱的热气。他将杯子轻轻推向桌子的另一端，推向林岚面前。

“水温刚好，林总。愤怒伤肝，也伤害判断力。”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辩解都更让林岚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无处着力的感觉反而催生出更旺的心火。

“我们之间是有约定的，林总没忘吧？”江冉继续说，身体微微后靠，椅背承受了他部分的重量，这个姿态显得松弛，却莫名地更具掌控感。

“是你破坏了约定！”林岚上前一步，

“第三篇报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把陈振华钉死，这是在把罗氏，把我，架在火上烤！王董事的人会疯狂反扑，董事会里的墙头草会重新观望，监管部门的视线会死死咬住我们！我们之前说好的，是精准打击王董事，不是把整艘船凿沉！”

江冉静静地听她说完：“并没有。我现在做的，不过是约定中……必要的那一部分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礼物”，然后抬手，从办公桌一侧的抽屉里，取出了三个颜色、厚度各异的文件夹。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它们并排放在桌上，就在那份刺眼的报纸旁边，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舆论的‘势’，需要不断加柴，才能烧穿坚冰，也才能让某些人觉得足够烫手，不得不丢车保帅。”江冉用指尖点了点报纸，“这篇报道，就是最后一把火。它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过去’——锁定在高建国和陈振华的‘个人行为’与‘学术传承的扭曲’上。而‘未来’……”

他的手指移开，依次轻叩那三个文件夹。

“未来在这里。”

他翻开第一个文件夹，暗蓝色的封皮，里面是厚重的报告书和盖着红章的文件。“‘长城基因库’完整可行性报告与省级重点战略项目批复。省发改委的‘原则同意’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意味着政策绿灯、资源倾斜，以及……一道护身符。当舆论在追问过去的罪责时，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光明、足够有分量的未来故事，来稳住局面，吸引新的盟友，对冲风险。”

接着是第二个文件夹，米白色，印着几家国际知名药企的徽标。“三家国际顶级药企的初步合作意向书。基于基因库前景和‘火种’部分已验证数据的吸引力。他们看中的是未来的市场和可能性。预估联合投资能为罗氏相关板块带来超过两百亿的市值想象空间。这是给董事会，特别是给那些只看重股价和利益的股东们，最好的镇静剂和兴奋剂。”

最后，第三个文件夹，最薄，却是纯黑色的封皮，没有任何标识。江冉翻开它，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一份简短的医学评估摘要。“婷婷的最新治疗数据。‘生命动态平衡系统’理论在小规模体外模拟和婷婷个体应用上，出现了突破性迹象。如果一切顺利，有望在六到八个月内，进入初步的、严格监管下的临床观察阶段。这不是画饼，林总。这是‘火种’计划在祛除毒瘤后，可能结出的第一颗果实。它证明这条路可以走，值得走，并且……只有我们能走。”

江冉将三份文件轻轻推向林岚。“清除过去的脓疮，是为了给未来的手术腾出无菌区。报道引发的地震，会撼动王董事的根基，也会让更多人看到紧跟他的风险。而这三样东西，是给所有在震中惊慌失措的人，递上的安全绳和指向新大陆的地图。包括您，林总。”

林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三份文件，她快速翻阅了几页，尤其是那份黑色文件夹里的数据。她的愤怒并未消失，但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震惊、权衡、警惕，以及一丝被宏大布局裹挟时不由自主的寒意。江冉不仅预见到了她的愤怒，甚至连她愤怒之后需要什么台阶、什么筹码、什么未来，都提前准备好了。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再次看向江冉。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纯粹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审视和一丝更加凝重的谨慎。她身体不再前倾，而是慢慢站直，恢复了那种属于掌控者的姿态，但内心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

“所以，”林岚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比刚才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她不再质问江冉是否破坏了约定，因为她已经明白，约定一直都在江冉的剧本里，只是她可能从未完全看懂剧本的全貌。这三份“礼物”太过丰厚，也太过及时，它们不可能是免费的午餐。江冉布的局，一环扣一环，从不做亏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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