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机场

出租车缓缓驶离罗氏大厦，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舒小婉坐在后座，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她头上那顶波浪长卷发戴得一丝不苟，遮住了所有耻辱的印记，也遮住了她此刻空洞的眼神。

顾熵答应了。

三天内，新身份，瑞士账户，直飞苏黎世的头等舱机票。

一切都会安排好。

她终于要离开这片吞噬了她两世人生的泥沼。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解脱的轻松，只有沉甸甸的、冰凉的麻木？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夜晚。

她蜷缩在那个冰冷的行李箱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冰冷刺骨吗？

这一世，她从那个行李箱里“醒来”时，就发誓再也不要那样死去。

她要活。

用任何方式，在任何地方。

所以她把仇恨咽下去，把尊严踩碎，戴上假发，穿上职业装，扮演江冉需要的“合作伙伴”。她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交易所有能交易的，包括那些连她自己都想抹去的记忆。

现在，她做到了。

顾熵会送她走。母亲和弟弟会得到照顾。她会消失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也许在瑞士某个小镇，也许在更远的地方，用新的名字，开始一段与“江冉”、“罗氏”、“火种计划”毫无瓜葛的人生。

可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苍白，疲惫，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熄灭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上一世，她最后触碰到的是行李箱内壁粗糙的衬布，还有逐渐上涨的、带着河腥味的江水。

这一世……

出租车拐上高架，机场方向的指示牌在夜色中闪着绿光。

舒小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在密闭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荒诞的自嘲。

她还是选了顾熵。

这个上一世她曾以为会是救赎，最后却是上一世杀死她的同谋的人。

这一世，他成了她逃离江冉的跳板。

多么讽刺。

可她能选谁呢？江冉？那个把她两世都推向深渊的男人？林岚？那个眼里只有利益和权衡的商人？陈振华？那个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的疯子？

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出租车驶入机场高速，车速加快。窗外的灯光连成流动的丝带，炫目，却毫无温度。

舒小婉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漆黑。她三天前就关了机，切断了一切与过去的联系。卡已经拔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罗氏大厦的垃圾桶。

最后一条信息，是三天前弟弟舒磊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妈又想她了。

她没有回。

也不能回了。

机场航站楼巨大的弧形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灯火通明，像一座水晶宫殿，象征着通往自由的入口。

舒小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对还是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接受不了上一世的结果——被装进行李箱，沉入江底，在黑暗和冰冷中腐烂。

所以哪怕这一条路，依然是迷雾重重，依然是未知的险途，她也要走上去。

至少，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出租车减速，驶入出发层通道。

舒小婉付了钱，推门下车。

凌晨的机场依然人流不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各种语言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她站在明亮如昼的大厅里，抬头看了看巨大的航班显示屏。

然后，她抬手，摘下了那顶戴了太久的波浪长卷发。

光头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凉。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浑然不觉。

她把假发卷起来，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朝着国际出发的安检口走去。

机场大厅的光线明亮到近乎冷酷，将每一张匆忙或疲惫的脸都照得无所遁形。

舒小婉站在安检队伍末尾，手里捏着顾熵给她准备的崭新护照和机票。护照上的名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陈静”，照片是她几年前的模样，笑容青涩，眼里还有光。她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广播里再次响起她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温柔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一种诱惑，又像一种催促。

快了。

只要通过这道安检门，走过那条长长的廊桥，登上那架飞机……

“下一位，请出示登机牌和证件。”

安检员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舒小婉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将护照和登机牌递过去。

安检员接过，低头在仪器上扫描，又抬起头，目光在她光秃的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回到屏幕上。一切都进行得很正常。舒小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请稍等。”安检员忽然说，语气平淡。

舒小婉的呼吸一滞。

安检员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几秒钟后，两名穿着机场安保制服的男人从侧面快步走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

“陈静女士，”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公式化，“请跟我们来一下，有些信息需要核实。”

“我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舒小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还算平稳。

“很快，不会耽误您。”安保人员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礼貌，却不容拒绝。

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舒小婉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安检门，门后就是国际出发区，就是通往登机口的自由之路。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安保人员走向旁边一间标有“办公室”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厅的嘈杂。

房间里很简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机场管理条例。除了带她进来的两名安保，还有一个穿着便装、气质冷硬的男人坐在桌后。

“舒小婉。”便装男人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舒小婉的心沉到了底。她知道，完了。

“我不是……”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男人没给她机会，直接将一个平板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是四十分钟前，罗氏大厦地下停车场入口。她戴着那顶假发，正弯腰坐进一辆出租车。下一张图，是出租车牌特写。、

“你从罗氏离开，直接来了机场，用这本伪造的护照购买机票，试图出境。”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火种计划’关键物资出现严重安全问题、你弟弟舒磊因涉案被警方控制的敏感时期，你要突然离境？而且，是用假身份。”

舒小婉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舒磊……被抓了？什么时候？顾熵知道吗？还是说……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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