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叔父是明白人

“只要叔父愿意出面，替新王庭在各部之间走动走动，劝他们老老实实把东西交上来，本汗可以保证，金狼部的骑兵不会去骚扰他们的营盘，圣教的那些方士和活尸，也不会靠近他们的草场半步。”

巴图尔放下酒盏，重新看向赤老温，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叔父，您把这话带给他们。告诉他们，北疆已经换了天了，但只要他们肯认这个天，天就不会塌下来砸在他们头上。”

话音落下，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赤老温站在巴图尔面前，大脑开始疯狂转动，他这种老油条当然听得懂巴图尔这番话背后的意思，这无非就是巴图尔准备拿他的威望当筹码，拿金狼部的刀兵当威胁，拿圣教的活尸当恫吓，三管齐下，逼各部就范，而他赤老温，就是那张用来裹刀的绸布，让刀砍下来的时候看起来不那么疼。

但这绸布真的有用吗？

他做了一辈子部族首领，经历过三代大汗的更替，见证过王庭从鼎盛走到覆灭，他太清楚了，巴图尔这种人，今天能用圣教的刀砍了拓跋擎天的脑袋，明天就能用同一把刀砍向任何一个不听话的人，他今天承诺不让圣教侵扰河谷各部，可这话他自己信吗？他能替圣教做主吗？

但这些话，赤老温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沉默着，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巴图尔脸上的笑容都开始微微僵硬的时候，他才开口了。

“大汗，老臣问您一件事。”

闻言巴图尔微微眯了眯眼，但还是笑着点头道：“叔父请讲。”

“您答应圣教，把圣山给他们做道场。”

赤老温抬起眼睛，一脸诚恳的看着巴图尔开口问道：“那圣山周边的草场呢？河谷东麓那一片，从圣山脚下往北延伸三百里，一直连到雪驼部祖传的冬牧场，那片草场可是养活着三个部族的上万人，圣教占了圣山，他们的活尸和方士要驻扎，要吃喝，要征用营地，老臣想问大汗，那些人……怎么办？”

听到这话，巴图尔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他也不是傻子，也听出了赤老温话里的试探之意，这是在问他金狼部和圣教的合作到底谁说了算。

巴图尔当然想痛快表示是那是自己的地盘，不过实话实说，他现在的分量还真不够，不依靠圣教，光凭借他自己的金狼部，还真不足以压服各大部族。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勉强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开口说道：“迁走。”

“叔父，这件事本就没有两全，圣教要圣山，本汗给了，身为汗王，本汗当然是要言出必践的，不然丢的不就是我们北疆的体面么？”

他走到赤老温面前，抬手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本汗知道这件事难办，所以才需要叔父出面，你跟那三个部族的首领都有交情，你去跟他们说，让他们迁到西边去，西边的草场虽然不如东麓肥沃，但养活几千人还是够的，至于路上吃的，本汗可以做主，从汗庭公帑里拨出一部分牛羊来接济他们。只要他们肯走，本汗绝不会亏待。”

赤老温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已经一片冰凉。

西边那是无人区，连草都不怎么长，冬天是冰原，夏天是戈壁，根本就不适合生存，何况眼下已经是深冬，那三个部族上万人口，又有老幼妇孺，这种天候下长途迁徙，走在草原上都能冻死一大片，更不要说往戈壁滩上赶了。

而至于巴图尔说的“接济”，听起来好听，但他亲手定下的规矩是牛羊各半上缴汗庭，等于先把人榨干了再丢几块骨头出来，还让被榨干的人感激涕零？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巴图尔不是与虎谋皮，他是心甘情愿地给老虎当起了牧羊犬。

这个念头在赤老温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被他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的转机。

沉默了片刻之后，赤老温低下了头，他弯下腰，将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用一种恭顺到近乎卑微的姿态，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是。”

巴图尔看着他这副姿态，轻轻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是真的指望赤老温帮他解决什么问题，而是要让那些部族首领们看到，连赤老温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家伙都低头了，都认了，你们还有什么资格硬扛？

“叔父果然是明白人。”

巴图尔亲自上前，双手将赤老温搀扶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意和赞赏：“您是本汗的长辈，本汗绝不会薄待，从今日起您的部族在汗庭的位次，仅次于金狼部，望叔父与本汗齐-心协力，重振北疆。”

闻言赤老温没有回应，他只是又弯了弯腰，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帐外走去，待赤老温离开之后，阴鬼子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说道。

“巴图尔首领，这个赤老温很明显并不服你，只是迫于势大才低头罢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然后扶植一个听话的上来？”

“杀赤老温？”

闻言巴图尔皱了皱眉，随即笑着摆了摆手：“杀他做什么？他是北疆的三朝老臣，在河谷各部中威望最高，你也看到了，刚才他带头跪下称臣，那些部族首领们才一个个跟着跪了，本汗留着他，就是要用他的威望替新王庭收拢各部人心，若是杀了他，事情反倒不好办了。”

“威望。”

阴鬼子将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随即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正因为他在各部中威望不低，你才更应该杀了他。”

“巴图尔首领，你是金狼部的族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北疆各部的规矩，一个部族首领的威望是怎么来的？是几代人经营出来的，是无数次征战和分赏积累出来的，威望这东西，不是杀一个巴奎就能抹掉的，你今天当着各部首领的面，杀鸡儆猴，让他们暂时怕了你，这不是服，这只不过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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