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推脱之怒
我看着冷易那副难得放低姿态的模样，又看了看他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的儿子，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敲击着，一时没有说话。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小家伙的哭声在不断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冷易的目光紧紧锁着我，带着丝紧张和期待，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判决。
贵妃在一边也有些尴尬，欲言又止。
冷易心里很是紧张。
在他眼里，她一句话就能定他和孩子的轻重。
他贵为帝王，竟然会为这点小事悬心，说出去怕也是没人信。
指尖下的账册纸页有些粗糙，带着墨香与陈旧纸张特有的微涩。
我漫不经心地划过某笔算错的账目，余光里瞥见冷易喉结动了动，抱着孩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小家伙的哭声渐弱，大概是哭累了，只剩下抽噎，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可怜兮兮的。
“找乳母。”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那串混乱的数字上。
我不是不心疼儿子，可照顾儿子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他这个爹，就可以什么都不会吗？
就算什么都不会，难道连乳母都不会叫吗？
贵妃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拨着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是这屋里唯一规律的声响。
冷易像是得了特赦，又像是被这平淡的语气刺了一下，愣了愣，才扬声吩咐门外的宫女去喊乳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眼睛却黏在我身上，像是要在我发顶看出个洞来。
“乳母马上就到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动作忽然变得笨拙又轻柔，哄逗的声音细若蚊蚋，“朕只是不太会照顾人，不是无能……”
他很不服气。
他怕她觉得他连个孩子都弄不好。
他嘴上还硬着，心里却盼着她别真的觉得他无能。
那语气里的委屈几乎要漫出来，像个被先生训斥了的学童，明明心里不服气，偏要嘴硬辩解。
我笔尖一顿，墨滴在账册上晕开个小点儿。
不太会照顾人？
他是根本没有照顾过人吧，从小都是别人伺候他、照顾他。
再说了，两世了，宫里宫外谁敢让他照顾啊，真是倒反天罡。
无能？
无论是前世他将我视作尘埃时，还是今生高高在上将我强行带回东宫时，可都没想过自己也有这般“无能”的时刻。
懒得搭腔，也不想看他，我只示意贵妃继续报数。
“西六宫绸缎支出三百二十四两，东六宫脂粉支出五百两……”
贵妃偷偷看他一眼，见他对我的话没有什么反应，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与冷易身上那股龙涎香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算了，想那么多干啥。
我将思绪拉回到账本里，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现在账本最重要。
乳母很快掀帘而入，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髻，动作麻利地从冷易怀里接过孩子，心疼地哄起来。
小家伙到了熟悉的人怀里，果然立刻止住了抽噎，小脑袋在乳母衣襟上蹭了蹭，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乳母小声哄着，将孩子带到偏殿去喂奶、换尿布。
冷易的目光却没跟着孩子走，依旧死死锁在我身上。
方才对孩子的那点温柔仿佛瞬间蒸发，他周身的气压又低了下去，像酝酿着一场风暴。
看着她对着账册比对他还上心，火气就直往上冒。
他是天下的君主，也是她的夫君，难道还比不上这些冰冷的数字？
“好啊，在你眼里，朕连这账单都不如！”他的声音里酸意翻涌，还夹杂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可怜，“朕好歹是你的夫君，你就不能分点注意力给朕？”
我终于抬眼，视线从账本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不知不觉中，天居然已经黑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刚好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红丝映得清晰。
他现在换了件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龙纹，此刻却微微敞开着，露出一点苍白的肌肤，倒添了几分落魄。
“你很闲吗？”我反问，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贵妃送来的账册堆得像座小山，都是我要计算核对过的庶务，光想想人都麻了，哪有功夫应付他这些无端的情绪。
冷易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眉头猛地拧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是动了怒。
但那怒火不知怎的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字句：“朕若说闲，那这满朝的政务，又是谁在处理？”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桌角那叠我还没来得及算的账本，语气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朕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宫里，想让舒儿多看看朕，陪陪朕，这也有错吗？”
他越说越委屈。
朝中琐事已经够烦的了，回来只想她能多看他一眼。
这点念想在她看来，竟是错的吗？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前世那个对我弃如敝履的太子殿下，如今成了皇帝，竟会为了这点关注而斤斤计较。
“那你哪来的时间影响我干活？”我低下头，继续核对账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腰酸背痛，只想赶紧整完了好抱着儿子睡觉。
“朕哪有影响你？”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看到我冷淡的侧脸时迅速降了下去，带着几分理亏的慌乱，“朕不过是想看看你在忙什么，顺便……”
他气鼓鼓地瞥了一眼旁边低眉顺眼的贵妃，语气酸得像浸了醋：“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只关心这些账目，忘了朕这个夫君。”
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朕也不是影响你处理后宫庶务，只是……只是你能不能也分点时间给朕？”
他自然知道每半月的对账是重要的庶务，也是她为数不多坚持亲力亲为的事务之一。
他也理解，像她那么爱钱的人，这个事情抓得很紧才是正常的。
他哪里是要拦着她算账，不过是想她匀点心思给他。
可话到嘴边，竟显得如此没底气。
宫人们伺候依然静悄悄地，只有算盘声依旧清脆，像是在为他这番话伴奏。
我没再接话，只是加快了对账的速度。
贵妃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报数的声音越发轻柔，几乎快要听不清。
冷易见我始终不理他，终于按捺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的不满几乎要化作实质：“哼，还在算账？朕和皇子都比不上那几本破账？快来哄哄朕！”
见她依然没有理他，冷易急的只能放狠话。
心里明明盼着她能看过来，却偏要装得如此强硬。
他这话像是对着空气说的，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哄他？
他又不是我儿子。
我有什么义务哄他？
看不惯我就别来烦我，六宫那么多怨妇，还不够他应付的吗？
非要来我这里影响我做事。
欠骂。
直到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我才松了口气，将笔搁在笔山上，起身就往床榻走去。
连续几个时辰的对账早已耗尽了我的耐心，此刻只想倒头就睡。
身后传来冷易压抑的怒火，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好啊，你心中只有账目，朕在你眼里怕是连那账本都不如！”他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带着沉重的怒意。
我刚躺下，就感觉到手臂被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像个被冷落的孩子。
“舒儿，你就这么睡了？”
不然呢？
还要我对着床三跪九叩吗？
睡意正浓，我懒得睁眼，随手往旁边一指，恰好指在刚收拾好账册准备告退的贵妃身上。“贵妃，今天就你了，去服侍他吧。”
我也懒得管今天敬事房让他翻了谁的牌子，反正不管他翻谁的，从来都没去过。
天天跑我这里闹腾，也不怕言官骂我。
说完，我翻了个身，搂住被乳母送回我怀里的儿子，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冷易僵在原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又仿佛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指向贵妃的手，又猛地转头看向床榻上那个已经搂着孩子熟睡的侧颜。
她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将他推给别人？
那一刻，心都凉透了。
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紧接着又被冰锥狠狠刺穿，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绝望和沙哑，“让她……服侍朕？”
她是贵妃，侍寝怎么了。
这难道是很出格的事吗？
而且，我也已经有了儿子。
自己是皇后了，上头没有太后压着，也不爱他。
谁陪他睡觉我都不介意，只要别要我和我儿子的命就行。
他猛地转头瞪向贵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阴鸷的怒火，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碍事的女人生吞活剥。
贵妃被他看得浑身一颤，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冷易却没再看她一眼，目光重新死死锁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不知何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像是有滚烫的液体要冲破束缚。
“朕要的是你！”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喷薄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委屈，“你怎么能……怎么能把朕推给别人？”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在他的认知里，她是爱他的，爱到可以放下一切，爱到哪怕被他冷落、被他误解也不会离开。
毕竟上一世……
她那么爱钱的人，宁可不要黄金万两，也要他。
可刚才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和笃定。
原来，她并不是非他不可。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比当年在荒郊野外中了暗算还要冷。
我睡得正沉，忽然感觉身上一凉，被子被人猛地掀开。
刺骨的寒意让我瞬间清醒，耳边传来冷易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你给朕起来！”
冷易简直气疯了。
他甚至忘记了还有第三人在场，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他的怒火。
可话一喊出口，又怕真的惹她不快，再被她一顿嫌弃。
毕竟她这一世，除了拿钱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没给过他好脸色。
虽然很少骂他，可那疏离淡漠的眼神也让他心慌。
他心里没底，矛盾得很。
他的怒吼震得我耳膜发疼，我累得够呛，起床气刚要发作，却见他猛地收住了动作，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原来，被他这一声惊醒的不止我，还有怀里的儿子。
我低头，正看到小家伙在睡梦中被惊扰，小眉头紧紧皱起，小嘴一撇，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冷易的怒火像是被这即将到来的哭声瞬间浇灭，他浑身一僵，所有的愤怒都被惊慌取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孩子，却又怕自己的动作太急吓到小家伙，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他想碰又不敢碰。
怕弄疼小家伙，更怕她觉得他毛躁。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竟会这般小心翼翼。
“别……别哭！”他的声音从刚才的怒吼变成了慌乱的低语，眼神在我和儿子之间来回逡巡，手足无措。
看着儿子越来越扁的小嘴，他终于彻底慌了，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和卑微：“朕……朕不是故意的，你快哄哄他，求你了……”
这声“求你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他身为帝王从未有过的屈从。
也是他这辈子最没有尊严的话。
可看着自己的儿子要哭，看着她冷淡的脸，他别无他法，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男人，竟也会有如此慌乱无措的时刻。
只是，这份慌乱，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怕我再次迁怒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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