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账单之争

窗外的天光已经染上了一层昏黄，像被打翻的蜜色颜料，懒洋洋地泼洒在窗棂上。

我从午睡中醒来，怀里的小家伙还没醒，依然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刚准备起身，小家伙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闭着眼睛，动动小脑袋，哼哼唧唧地往我怀里拱。

我将他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随后伸了个懒腰。

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些，午后的困顿也渐渐散去。

算算日子，又到了核对后宫账目的时候。

便扬声叫人去请协理六宫的贵妃。

这桩事我向来亲力亲为，不是信不过旁人，只是手里的银钱数目，总要自己过目才安心。

前世的教训太过深刻，唯有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尤其是钱，才最可靠。

贵妃很快就来了，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步履轻缓地走进来。

她行事一向稳妥，屏退宫人后，将账册在桌上摊开，低声道：“皇后娘娘，这是近半月的账目，请过目。”

我点点头，将怀里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放到软榻的内侧，给他盖好小被子，这才走到桌前，拿起账册细细查看。

贵妃在一旁侍立着，时不时轻声解释几句。

屋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她温软的话语，宫人们伺候也小心地保持着安静，透着一股安宁。

却不知这片刻的安宁，早已被门外一双耳朵听了去。

冷易刚在书房处理完一堆冗杂的政务，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听宫人说我叫了贵妃去中宫对账。

不知怎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莫名地有些发紧。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在砚台上无意识地蹭了蹭，竟鬼使神差地朝着中宫走去。

到了门口，他又踟蹰了。

脚步顿在廊下，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他的犹豫格外明显。

终究是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推门，只是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像个窥探秘密的孩子。

呵。

冷易在心里唾弃自己。

堂堂天子，却和没规矩的毛头小子一样，居然偷听墙角。

可他就想听听她在说什么，就怕她和贵妃亲近，使得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少。

心里那点醋劲上来，拦都拦不住。

里面传来她和贵妃低声交谈的声音，隐约能捕捉到“银钱”、“账目”这样的字眼。

冷易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石子，漾开圈圈酸意。

什么账要背着他算？

难道在她心里，这些东西比他还重要？

那点刚刚压下去的醋意，瞬间就像被点燃的柴薪，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板撞在墙上，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我抬眼望去，只见冷易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刚从锅底捞出来似的，黑沉沉的目光直直射向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朕还在呢，有什么账不能当着朕的面算？”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像是被冒犯了的猛兽，浑身都透着一股低气压。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很无奈，又有些好笑。

这人还是老样子，一点小事就炸毛。

我明明只是叫贵妃来对账，光明正大的事，也是后宫最重要的庶务之一。

于法于礼、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的。

他居然还能动不动乱吃醋。

先吃儿子的醋，再吃他自己妾室的醋。

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

我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账册，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你一边玩去，后宫的账单你什么时候看过。”

贵妃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她的话说的太扎心了，冷易忍不住腹诽，自己怎么就没看过了，虽然确实看得少，可那不是因为自己在忙政务吗？

她就不能好好和他说，非要赶他走？

“朕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这些后宫琐事！”

他嘴上硬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贵妃手里的另一本账册，那点心虚藏都藏不住。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溜溜：“再说了，有贵妃帮你打理，朕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就伸手想去夺我手里的账册。

冷易想看看她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真的把心思都放在这个账册上了。

当然，他也想……引起她的注意。

我抬手一躲，避开了他的动作，抬眼看向他，带着几分不耐：“你自己说没时间管，不帮忙就算了，还来捣乱？”

冷易被我这句话戳中了痛处，声音下意识地拔高。

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嘀咕：“朕哪是捣乱？朕就是想看看，你每天忙忙碌碌的，到底在算些什么账。”

他斜睨了一眼旁边的贵妃，语气不善：“这些事，以后报给朕听就行，何必劳烦贵妃？”

心里却打着小算盘，这样一来，不就能多些机会和她相处了么？

我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懒得跟他纠缠。

他自己之前说我怀孕辛苦，将她提拔为贵妃让她协理六宫，现在倒好，嫌她插手，也嫌我“劳烦”她，又来找茬。

正好瞥见软榻上的儿子似乎要醒了，眼珠一转，索性起身走过去，一把将刚睁开眼睛、还迷迷糊糊的小家伙抱了起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冷易怀里。

“拿去玩，别捣乱。”

冷易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接住，怀里突然多了个软软糯糯的小东西，让他瞬间僵住了。

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脑袋晃了晃，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咧开小嘴，像是在对自己的父皇笑，又像是要哭出来。

这一下，更是让冷易手足无措，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不小心把这小祖宗摔了。

那小东西软乎乎的，十几斤的重量对他而言轻的像团棉花。

可他不敢乱动，就怕自己一不小心伤到孩子。

那一刻，他的脑子都空了，哪里还有什么皇帝的架子。

“朕……朕不会抱啊！”他求助似的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慌乱。

可我根本没理他，转身又坐回桌前，继续听贵妃报账。

贵妃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说什么，便继续给我读着账单。

冷易看着我完全无视他的样子，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只能笨拙地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怀里的小家伙却一点不给他面子，小脚乱蹬，挥舞着小拳头，差点就打到了他的下巴。

小家伙见他躲开了自己的小拳头，不满意了，咿咿呀呀地抓住了冷易的头发扯着玩。

“嘶……”冷易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的头发从小东西手里小心地扯出来，眼睛却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我这边瞟。

心里那股酸意又翻涌上来，他小声嘀咕着：“朕在你眼里，还不如这账单重要？”

他心里就是委屈。

他知道她爱钱，所以他都是皇帝了，还随身带银票。

所以她之前在无宁坊“敲诈”他，他虽然不满，却还是加倍给了。

可现在，她一门心思对账，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堂堂天子，在她这里竟比不上几本破账册，越想越不是滋味。

低头看了看怀里瞪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儿子，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嫉妒：“都是你，抢走了朕的夫人……”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是不满意他的抱怨，突然“啊啊”地叫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冷易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哎哎，小祖宗！别哭别哭！”

他学着我和乳母平时哄孩子的样子，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饿了？还是尿布湿了？”

他一边哄，一边又求助地看向我，见我依旧头也不回地和贵妃对账，那点焦急里又掺进了几分委屈：“舒儿，孩子哭了……”

冷易真的没辙了。

他为了“不打扰”，连个内侍都没带。

乳母虽然在偏殿，他却怕惊扰到孩子不敢大声呼叫。

只好放低姿态叫她。

就盼着她能回头帮帮他，哪怕骂他几句也成。

总比他手足无措地强。

我这才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儿子哭了就是你这个当爹的无能。”

冷易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抱着孩子的手臂瞬间僵住。

他只觉得这话像巴掌一样，扇在了他脸上，又羞又恼。

一股羞恼涌上心头，脸颊竟不受控制地涨红了。

他堂堂天子，何时受过这样的指责？

可看着怀里扭动不止、哭声越来越响亮的儿子，那点恼怒又渐渐被慌乱和无措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确实无能，那点傲气，瞬间就泄了。

他确实不会啊。

从小在深宫长大，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人，别说照顾婴儿，就是这样近距离地抱着孩子，也是这几个月来刚学的，虽然总共也没抱过孩子几次。

那小小的身躯软得像没有骨头，他甚至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才合适。

哭声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让他心烦意乱。

他低头看着儿子憋得通红的小脸，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得头皮发麻。

却又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他丢出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我和贵妃对账时专注的侧脸，烛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他心里又一次生出几分嫉妒。

嫉妒贵妃能陪在她身边处理这些他不熟悉的事务，嫉妒儿子能轻易得到她的关注，更嫉妒她在这些他全然陌生的领域里游刃有余，而他却像个局外人，笨拙又无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照顾孩子和打理后宫这些事情上，他竟然如此笨拙。

这些恰恰是她擅长的，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领域。

一股无力感包裹了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他太高傲了。

以前总是端着太子的架子，现在总是端着皇帝的架子，不肯低头，不肯承认自己的不足，更不肯承认对她的在意。

怀里的哭声还在继续，尖锐得让他心慌。

他轻轻摇晃着孩子，看着我的背影，心里那点可笑的骄傲终于一点点崩塌。

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像是个寻求帮助的孩子：“朕……朕从未照顾过婴儿，怎会知道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儿子身上，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舒儿，你就教教朕吧，不然这小家伙哭个不停，朕……朕真的没辙了。”

能说出这句话，他也是放下所有架子了。

他无奈地想着，只要能让她理解他，能止住小家伙的哭声，哪怕被她笑话，那也什么都值了。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不敢去看我的反应。

只是紧张地抿着唇，怀里的小小身躯还在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那温热的小泪珠甚至溅到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一颤。

我听到他这番话，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了。

贵妃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屋子里只剩下孩子响亮的哭声和冷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戾气和高傲的脸，此刻竟染上了几分窘迫和无措。

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冷易自知这副样子真是狼狈极了。

脸红心跳的，哪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

可这是在她面前，这点面子，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还是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现在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吗？

我看着他怀里哭得正凶的儿子，又看了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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