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午间嫌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被褥上投下斑驳的暖影。

怀里的小家伙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在颈窝，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

我只觉眼皮沉重，吼完那个扰人清梦的家伙后，正欲坠入昏沉的梦乡，耳边却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根羽毛在心上反复搔刮。

“唔……”我不满地蹙紧眉，翻了个身想避开那扰人的声音，怀里的儿子却被惊动，小嘴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

这一声轻哼像是火星落在了干柴上，又一次点燃了我积压的火气。

我睁开眼，果然看见冷易站在床边，玄色常服的衣摆还带着室外的凉意。

他大概是出去了一趟，刚从外面进来，发丝上沾着些微不可查的尘土，那双深邃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怀里的孩子。

冷易确实刚处理了一些事，从外面回来。

他连一身土气都顾不上擦，只想看看他的妻儿。

那小东西缩在她怀里，安分得很，倒让他看得有些出神。

“朕好心来看你和儿子，你倒好，还敢凶朕？”

他缩了缩手，随即又觉得自己身为皇帝，被妻子如此呵斥，面子上挂不住，顿时又硬起了心肠：“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哪有一点皇后的端庄！”

嘴上虽凶，却还是生怕吵醒孩子，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凶的就是你，”我压低声音，语气里的烦躁却像泼洒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自己不午睡还打扰我和你儿子，自己说，吵不吵？”

话音刚落，我就见他喉结滚了滚，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噎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眼微微睁大，随即又换上惯常的冷硬，只是声音却下意识放轻了，生怕惊到什么似的：“朕乃一国之君，午睡与否岂容你置喙？”

冷易气结。

他哪里是容不得她置喙，不过是嘴上硬气，想找个由头留在旁边罢了。

奈何她火气如此之大，一点就炸。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扫过我臂弯里熟睡的小家伙时，尾音还是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再说，朕不过是想与你说几句话，怎就吵了？”

我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更盛了些，偏生怀里的儿子又动了动，小爪子握成拳，攥紧了我的衣襟。

我忙低头轻拍他的背，声音里的起床气几乎要溢出来：“一边玩去。”

冷易像是被这句话逗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朕乃皇帝，你让朕一边玩去？”

可当他看见我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明显带着警告的眼睛时，语气终究还是松了。

他大概是真怕我动怒吵醒孩子，迟疑了片刻，竟真的妥协了：“好好好，朕不打扰你们，朕去一边玩还不行吗？”

说罢，他转身走到窗边的太师椅旁坐下，宽大的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可我眼角的余光分明瞥见，他坐下没多久，就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目光黏在我和孩子身上，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满是化不开的眷恋。

冷易哪里坐得住。

看着她抱着孩子，眼睛就像被粘住了似的，呼吸都觉得顺畅。

那点眷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有多深。

我懒得理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怀里的小家伙已经重新睡熟，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

我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翻身将他搂得更紧些，很快便再次坠入了梦乡。

冷易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雕花。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歇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她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一高一低，像某种温柔的韵律，敲在他的心尖上。

他看着她将那小小的婴孩护在怀里，侧脸线条柔和，平日里总是带着锋芒的眉眼此刻温顺地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带着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都染上了温柔的色泽。

股酸涩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他忍不住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那小家伙粉雕玉琢的脸上。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会吐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朕从前在你心里，怕不是连这小家伙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目光掠过孩子，又落回她脸上。

他下意识地俯身，想去替他们掖一掖被角。

指尖距离被褥只有寸许时，却又猛地顿住。

他想起上次自己只是多摸了摸儿子，不小心将儿子吵醒，就被她冷言冷语地怼了回来，此刻若是惊动了她，怕是又要惹来顿数落。

上次被她怼的厉害，这次他真有些怕。

怕一不小心惹她不高兴，最后还得自己哄，只得僵在那里。

迟疑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悄悄收回了手，指尖悬在半空，仿佛还残留着空气里那淡淡的奶香。

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见她睡得香甜，连眉头都舒展开了，而怀里的孩子不知做了什么美梦，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小小的身子往她怀里又蹭了蹭。

冷易心里那点莫名的醋意，竟像被温水浸泡的糖块，不知不觉就化了。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小东西咧嘴笑的样子，竟能将他心里的酸气冲没了。

剩下的，就像是糖慢慢化了，甜甜的。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前世。

那时候，他刚被她从荒郊野岭捡回来，浑身是伤，动弹不得。

她对他虽也算周到，汤药从未断过，伤口也日日清理，可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疏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会对着他发脾气，会毫不客气地让他“一边玩去”，会因为他打扰了她和孩子睡觉而炸毛。

这样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格外真实，格外亲近。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并没有把他当成皇帝来看，而是只将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男人。

而他自己，竟有些甘之如饴。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朕这是怎么了？”他低声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竟被一个村姑拿捏得死死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孩子细微的动静。

他连忙回头，看见那小家伙不知何时伸出了两只胖乎乎的小爪子，正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颊，一副依赖至极的模样。

冷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先前那点微不足道的醋意，早已荡然无存。

“这小东西，倒是会撒娇。”他放轻脚步，再次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孩子那对粉嫩的小爪子上。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他竟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温热的小肉手。

小家伙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小爪子动了动，抱着她脖子的力道反而更紧了些，像是在宣示主权。

冷易低低地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抱怨：“臭小子，才多大一点，就跟朕抢人。”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瓣。

犹豫了片刻，他终是在床边坐了下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子，一动也不动。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间，竟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冷易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将那纤长的弧度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看得有些出神，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她的脸颊伸去。

他想摸摸她的脸，想感受一下那细腻的肌肤是否如看上去那般柔软。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靠近，距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几乎要触碰到那片温热。

可就在即将接触到的那一刻，他却猛地停住了。

他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即将醒来的预兆。

心头一紧，他立刻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像是怕被烫到一般。

冷易只觉得魂都吓飞了。

就怕她醒来瞪着他，那点心思藏也来不及。

“朕竟看你看了这么久……”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还有一丝后怕。

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

他转而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那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缠在指尖，竟让他有些不舍得松开。

“罢了，看你睡得安稳，朕便不打扰了。”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朝着门口走去。

可每走一步，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让他忍不住想要回头。

他想，若是自己此刻转身，她会不会醒过来？会不会像从前那样，虽然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会问他一句要去哪里？

可他终究没有得到答案。

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旧睡得很沉，怀里的孩子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母子俩相依相偎，构成一幅温馨得让人心头发紧的画面。

他站在原地，凝视了她许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眷恋，有不舍，有嫉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朕去处理些政务，你且好好歇息。”

说完，他再次转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拉开。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做着艰难的挣扎。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屋子里只有她们母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开口：“朕真走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哪怕只是一个皱眉，一个翻身。

可是，没有。

她依旧安静地睡着，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风拂过窗纸的轻响。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挣扎了几下也没能睁开，意识很快又被浓重的睡意吞噬。

冷易等了半晌，也没见她有任何回应。

她的呼吸依旧均匀，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愈发柔和，丝毫没有被他的话惊动。

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呵，朕还期待什么呢……”

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缓缓向下压。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立刻停住动作，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确认没有吵醒她们，这才继续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拉开一条缝。

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和孩子身上流连片刻，像是要将这画面刻进骨子里。

最终，他轻轻带上了房门，只留下一道极轻的“咔哒”声，消散在寂静的午后。

门外，他背对着房门站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轻飘飘地响起，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朕在你心里，果然还不如这小家伙……”

说完，他挺直脊背，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袍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寂。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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