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稚子之戏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我和怀里的小家伙身上。

我坐在廊下，用一根红绳逗弄着怀里四个月大的儿子。

他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子，圆滚滚的像个小团子，此刻正坐在我腿上，挥舞着藕节般的小胳膊，咯咯地笑着，时不时啊啊地叫几声，试图抓住那晃动的红绳。

“小笨蛋，”我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又亲了亲，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柔缓，“就这么一根绳子，你都抓不住，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走路，替娘亲跑腿呢？”

小家伙似懂非懂，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自己的衣襟，也弄湿了我的衣袖。

我笑得更欢了，故意装出嫌弃的样子逗他，直到看到他小眉毛都皱了起来，才大笑着抽出帕子，细心地给他擦干净。

阳光落在他粉嫩的小脸上，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双眼睛像极了冷易，黑白分明，却比他多了几分纯粹和暖意。

不知怎的，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我心头竟掠过一丝异样的柔软。

前世的种种早已化作刻骨的冰冷，可面对这个小小的生命，那层坚冰似乎总能消融些许。

或许，这便是血脉相连的奇妙吧。

也或许，无论他爹如何对不起我，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而且，稚子无辜。

我抱起了小家伙，将他举高高，让他依靠着我的胳膊站在我的大腿上，视线落在他胖乎乎的下巴上。

那肉嘟嘟的样子，实在可爱得紧。

“小胖子，你看你，双下巴都出来啦，再这么下去，就成球啦。”

我继续逗他，用指腹轻轻刮了刮他的下巴，又忍不住亲了亲。

小家伙依然“啊啊”地配合着我。

“哪里胖了。”

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我和儿子的嬉闹。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这宫里，除了冷易，再没人敢用这种既带着点不悦，又藏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抱起儿子转过身，果然看见冷易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龙纹，虽未着朝服，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仪却丝毫不减。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仿佛想将我缠绕其中。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落在我怀里的儿子身上，眉头微蹙，像是在反驳我刚才的话。

“朕的儿子，这叫福相。”

他语气生硬，带着惯有的霸道，仿佛我说儿子胖是多大的罪过一般。

我挑了挑眉，没打算跟他争辩。

跟这位从来讲不通道理的陛下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况且，看他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在维护儿子，不如说是在跟我置气。

自从有了儿子，他的醋意就没断过。

堂堂皇帝，一国之君，却连自己亲生儿子的醋都吃，说出去怕是要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正想着，冷易已经迈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儿子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有我熟悉的占有欲，有对儿子的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突然，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最终，他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儿子的双下巴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动作笨拙得可笑，仿佛眼前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心里慌得很。

她这般盯着儿子看，倒像是忘了还有他这个人。

而这小家伙软乎乎的，他生怕自己手重给碰坏了，那她绝对要找他拼命。

可看着小东西可爱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想摸摸。

儿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脑袋还往前蹭了蹭。

看着冷易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捉弄他的念头。

从这小家伙出生到现在，不过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会阴阳怪气地吃儿子的醋，正好让他尝尝手忙脚乱的滋味。

我立刻将怀里的儿子往前一送，把小家伙塞进他怀里，语气平淡地说：“谁儿子谁抱。”

冷易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下，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接住了儿子。

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似乎不太习惯这个新的怀抱，随即却又咧开没牙的小嘴，冲着冷易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无齿的”笑容。

还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他抓我……”冷易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明知道他不会抱，还把孩子塞过来。

看着他手忙脚乱，她很得意是不是？

也就是她，敢这么对他。

换做别人，早被他嘎了。

冷易气哼哼地低头看着怀里冲他笑的小家伙，又抬头求助似的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慌乱，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快接回去，朕、朕不会抱。”

亲爹不会抱儿子，像话吗？

再说了，儿子抓了就抓了，他只抓你衣襟又没抓你的肉。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能想到，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九五之尊，那个在后宫里说一不二、喜怒无常的帝王，竟然会被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弄得如此狼狈。

我笑得放肆，转身就往屋里走，根本没理会他的求助。

“自己的儿子，自己学着抱吧。”

正好我也累了，小崽子还精力旺盛着，就让他陪儿子玩去，让小崽子闹他，让他头疼去吧。

冷易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正冲着自己傻笑的小家伙，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她丢下他们父子自己跑了，笑这小家伙没心没肺，被亲娘“卖”了，还在这里傻笑。

可看着孩子这张小脸，他心中的气却消了大半。

真是奇了怪了，冷易一脸无奈。

他活了这么大，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对付过，偏偏在这个小不点面前，竟手足无措起来。

他笨拙地调整着姿势，想让怀里的小家伙躺得舒服些，可手刚一动，小家伙就不满地“咿呀”了两声，抓着他衣襟的小手也更用力了些。

那力道对他这个成年男人来说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他瞬间不敢再动。

生怕惹得这个小祖宗不满意，最后挨骂的还是自己。

“啧，果然是你的儿子，跟你一样调皮、磨人。”

冷易低声抱怨着，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上，看着他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脏，随即又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淌遍四肢百骸。

痒痒的，暖暖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却又莫名地感到满足。

他试着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手臂，怀里的小家伙似乎很受用，笑得更欢了，小身子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冷易的动作渐渐放松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

他低头看着儿子，看着他因为笑而眯起的眼睛，看着他那肉嘟嘟的小脸，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愈发浓烈。

这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她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颤。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时刻，抱着自己的孩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他从出生开始就是储君，从小见惯了前朝后宫的勾心斗角，曾经的他连睡觉都警醒着三分，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如此宁静的光景。

抱着自己一直期待的孩子，看着阳光洒下来，他竟然觉得很安心。

若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很不错。

只是她不在身边，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慢慢晃悠着，轻声却又笨拙地给孩子讲着他微服私访时候遇到的趣事，孩子虽然听不懂，却也会“啊啊”地用“婴语”回应几声。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又过了一会，小家伙似乎玩累了，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渐渐松了下来。

冷易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面容，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偶尔吐个口水小泡泡，样子可爱极了。

他心中一片柔软，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得更稳了些。

不知不觉，已过了下午茶时间。

冷易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内室的方向，心中有些无奈。

那个女人，就这么把他们父子俩丢在院子里，自己跑去睡觉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即便如此，他却舍不得放下孩子去找她。

他想多抱一会自己的孩子。

他就这么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心中那股陌生的暖流久久不散。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个小家伙，是拉近他和她之间距离的契机。

虽然现在，他更像是一个被她排挤在外的外人，但总有一天，他会融入这份温暖之中。

又站了一会儿，冷易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走进屋子，找到属于小家伙的小被子，将怀中的孩子轻轻裹住。

他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随后，他抱着儿子转身，去寻找那个不负责任的女人。

穿过回廊，他在偏殿的软榻上看到了她。

她正斜倚在那里，似乎也有些困倦了，闭着眼睛，神情慵懒。

“你怎么跑这里来休息了？”冷易走过去，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也不管朕和儿子，就这么跑了。”

我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懒得动弹。

听到他的声音，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起身走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怀里的儿子“抢”过来，搂进自己怀里，重新躺回软榻，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小家伙仿佛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怀抱，也挥舞着小胳膊，抱住了我的脖子。

如果他没有扯我头发，我会更高兴。

冷易看着我把孩子搂得紧紧的，生怕弄醒小家伙，只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朕抱了他那么久，你就这么把他抢走了？”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我和儿子身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也想被她这样在乎，想让她分一点注意力给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就知道疼儿子，”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委屈更甚，“朕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都不重要了？”

我依旧闭着眼睛，装作没听见。

他的话，我怎么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我心里清楚，我和他之间，隔着前世的血海深仇，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什么温情。

我对他，只有利用，没有其他。

曾经是为了黄金，现在是为了儿子。

我清楚地知道，现在如果我贸然带着孩子离开，只要一出皇宫，那些和他有仇的人，都能生吃了我们母子。

我和孩子，现在都需要他的权势的保护。

所以，目前，我和孩子，只能留在这里。

冷易见我不搭理他，反而把儿子抱得更紧了，心里顿时有些吃味。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语气带着点不满：“朕在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很轻柔，显然是怕真的吵醒了怀里的小家伙。

“你看看你，自从有了这小东西，对朕的态度是越来越差了。”

这是事实，以前虽然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她还会和她说话。

可现在，她眼里只有这个小东西，他这个夫君反倒像个外人，他能不气吗？

他的手指还在轻轻戳着我的肩膀，扰得我不得安宁。

我本就有些困倦，被他这么一弄，更不耐烦了。

我睁开眼，瞪着他，没好气地低吼：“谁特么打扰我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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