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凤簪之重
宫宴过半,丝竹之声如水银泻地,靡靡入耳。
金樽玉盏在宫灯下流转着璀璨的光,映着一张张言笑晏晏的脸。
歌姬舞女的水袖扬起又落下,拂过满室的熏香与酒气,一切都显得那么雍容华贵,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虚浮。
我就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后摆放在御座之侧的玉像,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的微笑。
我的目光垂落在面前的白玉箸上,不去看来来往往敬酒的大臣,也不去看身边那个时而与人谈笑、时而将阴郁目光投向我的男人。
他似乎终于无法忍受我的沉默,在一曲终了的间隙,侧过身来,低沉的嗓音贴着我的耳畔响起,又问了一遍刚才问过的问题。
“你怎么不说话?”
“我应该说话吗?”我没有看他,只是轻声反问,仿佛一个真心求教的懵懂孩童。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敲,那双原本盛着些许笑意的凤眸,瞬间冷了下去。
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玉箸与金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孤不是这个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像是一簇被强行压抑的火苗,“你是孤的太子妃,自然可以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带着探究与一丝烦躁。
我只是微微摇头,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我并不想说话。”
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股熟悉的、暴躁阴冷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而,他终究是忍住了。
或许是想起了曾答应过我,要减少我与其他女人的无谓接触,他深吸一口气,竟硬生生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舒儿,”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竭力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温柔,“是不是孤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
我终于抬起眼,迎上他复杂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探寻,有不满,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淡定地问:“我且问你,这次宫宴,主角是我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一时语塞。
“这……”他显然没料到我会问出这样的话。
这场宫宴是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外邦使节,主角自然是那些使节与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帝后。
他带我前来,不过是要我履行太子妃的职责,顺便向朝野宣告我的身份,满足他那点可悲的占有欲罢了。
“舒儿,你为何要这么问?”他避而不答,转而将问题抛回给我。
“既然主角不是我,我为何要说话喧宾夺主?”我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原来如此。”他像是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息里,又分明夹杂着浓重的失落。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烦闷。
“舒儿心思缜密,孤自愧不如。只是,你不必如此拘谨,这里是皇宫,你是孤的太子妃,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谁说的。
万一是你亲爹,当今圣上给我脸色呢?
“知道了。”我轻声应道,再次恢复了那尊玉像般的姿态。
他见我始终兴致缺缺,眼中的烦闷愈发浓重。
终于,他失了耐心,起身离座,端着酒杯走向那些大臣,开始了他作为太子殿下的应酬。
高谈阔论,虚与委蛇,他做得游刃有余。
我乐得清静,目光放空地看着殿中旋转的舞姬。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浓郁的异域香料味,停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高鼻深目、穿着打扮与中原人迥异的男人,他用蹩脚的中文,热情地向我搭着话。
我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冷易的声音却鬼魅般地从一旁传来:“舒儿,这是外邦使节,他想与你认识一下。”
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我的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知道,这是帝王家的社交,我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于是,我微微颔首,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听不懂那使节热情洋溢的赞美,只能在他说话的间隙,点头,微笑,偶尔端起茶杯示意。
将一个温婉得体、却又带着疏离的太子妃扮演得淋漓尽致。
然而,我这副“相谈甚欢”的模样,落在冷易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景象。
冷易的指节在玉杯上寸寸收紧,几乎要将那剔透的杯壁捏碎。
他看着那个西域男人用火辣辣的眼神盯着他的女人,说着一些他听来无比刺耳的赞美之词。而她,他的舒儿,竟然在对他笑。
尽管那笑容客套而疏离,但在冷易眼中,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的臆想:无宁坊那个破落的鬼蜮,那些围着她打转的、不怀好意的乡野村夫,尽管他们只是活死人。
他将她从无宁坊带了出来,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荣耀,可为什么,她看向别人的时候,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一股狂暴的嫉妒与占有欲瞬间席卷了他。
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种无法磨灭的方式,在她身上、在所有人面前,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从发丝到脚尖,都只属于他冷易一人。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几乎以为我的手废了。
我被他不由分说地从座位上拽起,踉跄着跟在他身后,离开了那片喧嚣。
他将我一路拉到殿外的回廊,才猛地甩开我的手。我靠着冰冷的朱红廊柱,稳住身形,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
“舒儿,你与他聊得可还开心?”他站在我面前,月光勾勒出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酸味。
“给你面子而已。”我揉着发痛的手腕,冷淡地回答。
他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心里的酸意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舒儿倒是有气度。”他冷笑一声,那双凤眸紧紧地锁着我,带着审视与极度的不悦,“不过,这外邦使节言语轻佻,舒儿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我又听不懂。”我抬眼看他,神色坦然。
确实,我虽然在微笑,但是心里却在想:这个歪果仁叽里咕噜地说啥呢。
我的坦荡似乎让他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他上前一步,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那外邦使节说的话,舒儿不必放在心上。若他再有冒犯,你尽管告诉孤,孤定不会轻饶他。”
“知道了。”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啥。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泄气地叹了口气,所有的怒火和嫉妒,都在我这片不起波澜的湖面上消弭于无形。
他像是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无趣,伸手,却不是粗暴地拉拽,而是牵起了我的手。
“罢了,今日宴会也无趣得很,孤带你去御花园走走如何?”
我没有拒绝,任由他牵着我,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更深的夜色里。
御花园里,万籁俱寂,只有虫鸣与风拂过花叶的簌簌声。
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亭台楼阁、奇石花木之上,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幽静与朦胧的美。他牵着我,在湖边的汉白玉栏杆旁停下。
“舒儿,孤知道你对孤有诸多不满,孤也在努力改变,只是……”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心里的话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湖面,湖面倒映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很美,也很冷。
“只是这宫廷之事盘根错节,孤有时也身不由己。”
他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殷红的花瓣在他指尖被轻轻捻动,那艳丽的色泽与他掌心因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但孤想让你知道,在这后宫之中,你是孤唯一在意的人。”
他的眼神在月色下忽明忽暗,充满了挣扎。
他想让我相信他的深情,却又害怕承认这份感情会让他变得脆弱,变得不再是他自己。
见我依旧不语,他自嘲地笑了笑,抬手将那朵牡丹插在了我的发间。
“这花,倒是配得上你。”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我的耳垂,那温热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而他自己,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我依旧只是看着眼前的湖水和月亮,仿佛世间万物,只剩下这一片清冷的景色。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如此良辰美景,舒儿可有什么心愿?”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没有。”我回答得干脆利落,将他那点可怜的期待彻底击碎。
我的清冷侧颜在月光下仿佛覆了一层寒霜,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他声音瞬间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与不甘:“舒儿,孤知道你还在怪孤,怪孤将你从家乡带到这深宫之中,怪孤让你失去了自由。”
我依旧沉默,怪吗?
前世是怪的,是恨的。
可这一世,我只当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自由和黄金万两换取爱人好好活下去的交易。怨恨太累,我只想快点脱离他,然后远走高飞。
“孤只想让你过得好。”他低声说着,像是承诺,又像是自我安慰。
他从宽大的广袖中取出一个精美绝伦的锦盒。那是一个掐丝珐琅锦盒。
月光下,盒面上的釉彩流转着神秘的光华,两条蛟龙在云海间翻腾,龙鳞熠熠生辉,触手便能感觉到凹凸的精致纹理,龙睛处镶嵌的硕大东珠,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孤特意为你寻来的,打开看看。”
我看着那个盒子,无动于衷。
见我没有反应,他自己伸出手,轻轻打开了盒盖。
月光瞬间涌入,照亮了盒中的珍宝那是一对累丝金凤簪,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之上。
凤凰的身体由无数纤细的金丝编织而成,羽毛的纹路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凤眼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炯炯有神,华丽的尾羽轻盈灵动,仿佛随时会随风而起。金丝触手微凉,细腻得不可思议。
“这对金凤簪,孤想让你戴上,”他拿起那对凤簪,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又隐约透着一丝不安,“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孤的人。”
“知道了。”我轻声说,依旧是那三个字。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满。
他走到我的身后,亲手为我簪发。
我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指腹划过我的发丝,冰凉的凤簪被小心翼翼地插入我的发髻。
那对金凤很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上,像一顶华丽的枷锁。
“舒儿,你戴上它真美。”他退后一步,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有惊艳,有痴迷,更多的,却是因我的冷漠而生的失落与挫败。
我没有回应,只是望着湖水出神。
那对金凤的重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被困住了。
长久的沉默让他心中的烦躁与嫉妒再次如毒蛇般苏醒。
他陪着我站了许久,终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我的沉默彻底绷断了。
“这湖有什么好看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酸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莫不是想起了那个小破村的池塘,还有那个男人?”
池塘……
那个两世与我结发、最终却两世被我连累的男人的轮廓,在心底一闪而过。
我曾答应过冷易,不再去想,可此刻,那份被强行压下的记忆,却伴随着尖锐的疼痛翻涌上来。
“这景,很美。”我强行压下心口的绞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啊,”他听我提起“景”,心里的妒火烧得更旺,阴阳怪气地说道,“这皇宫里的景色自然是美的,可比你那穷乡僻野强多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前世的委屈,今生的压抑,对自由的渴望,对金钱的执念,以及那份被他勾起的、不该存在的旧日伤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心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眼前的月色湖光开始旋转,他的脸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模糊。
“嗯……”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前便彻底归于一片黑暗,身体一软,直直地向他怀里栽了过去。
“舒儿!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他惊慌失措的呼喊,那声音里所有的不满、嫉妒与刻薄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焦急与恐惧。
我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紧紧抱住,他的手指颤抖地轻触我的脸颊,那份慌乱,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来人啊!”他的声音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带着一丝撕心裂肺的恐慌,“传太医!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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