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深宫惊梦
夜色如墨,浸染了东宫的每一寸琉璃瓦,每一角飞檐。
殿内燃着安神香,那清幽的、带着一丝甜意的木质香气,如同无形的薄纱,笼罩着我和身侧的男人。
我阖着眼,将自己伪装成一尊沉睡的玉像,安静地躺在冷易的臂弯里。
他的胸膛温热而坚实,心跳隔着薄薄的寝衣,沉稳有力地敲击在我的背上,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催眠的钟摆。
我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模仿着熟睡之人的频率,连眼睫都纹丝不动,仿佛早已坠入了无梦的深渊。
可我的神思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这香,这暖,这看似安宁的拥抱,于我而言,不过是华美牢笼的另一重伪装。
我不是他怀中珍藏的宝贝,而是一件他暂时不愿离手的战利品。
他似乎以为我睡熟了,手臂微微收紧,想将我抱得更安稳些,好让他自己能躺到床榻的中央。
然而,就是这极其轻微的动作,还是让我“惊醒”了。
我顺势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一道缝隙,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蒙睡意。
“怎么,孤弄醒你了?”他的声音立刻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关切,动作也随之僵住。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捕捉哪怕最细微的情绪。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任由那份迷茫在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我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回应。
听到我的回答,他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柔地将我额前一缕散乱的青丝拨到耳后,动作轻缓得如同在触碰一件稀世古董。
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覆雨、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便好。”他低声说,眼中是我能“看”见的宠溺,“孤见你方才一直不语,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任由自己被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中央。
锦被之下,丝滑的触感贴着肌肤,但我却觉得那是一片冰凉的沼泽。
他很快跟着躺在我身边,从背后将我重新揽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拥抱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睡吧,孤会一直陪着你的。”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随即,我感觉到他将脸埋进了我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某种能让他心安的芬芳。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乎真的要与我一同沉入梦乡。
我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陪着我?
不,他只是在看守我。他享受着这种将我完全禁锢在怀中的感觉,这能满足他那可怕的、不容任何人觊觎的占有欲。
就在这片虚假的静谧即将凝固之时,殿外,极轻的、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笃。
那声音克制而压抑,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层安宁的表象。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冷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一股压抑的、不悦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门外,一个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惶恐:“殿下……”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如泣如诉,像是午夜里纠缠不休的鬼魅:“殿下…….恭请殿下移步柔福殿……”
是他的某个姬妾。
我甚至懒得去想是谁,她们在我眼中,并无分别。
冷易没有动,只是眉头拧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不耐烦。
他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怕我被这声音惊扰。
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对着门外,声音压得比那太监更低,却淬着冰渣:“告诉她,孤今晚有要事,让她回去。”
他的声音里满是警告,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说完,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再次将我搂得更紧,在我耳边用气音安抚道:“别理她,我们继续睡。”
我当然不会理她。
我甚至连她是谁都不想知道。
他以为我在乎吗?
他以为我会因此而嫉妒、而伤心吗?
不,我只是一个冷漠的看客,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场独属于他的风暴。
门外安静了片刻,但那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固执:“殿下……求殿下垂怜……”
一声又一声,锲而不舍,如同鬼魅的梵唱,纠缠不休。
我听着冷易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胸膛的起伏也愈发剧烈。
他体内的怒火正在被一点点地点燃,却因为顾忌着怀中的我,而不得不死死压抑着。
这种压抑,让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即将爆发的危险张力。
终于,他忍无可忍。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怒火如岩浆般翻滚。
他不再刻意压低声音,那冰冷刺骨的声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殿门,将外面的人冻成冰雕。
“孤已经说过了,孤今晚有要事,让她不要再打扰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触怒的暴戾,“如果她再敢来,孤就把她打入冷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抱住我的手臂骤然收紧,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勒碎。
他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怒火,又像要把我彻底揉进他的身体里,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也无人能够窥探。
“孤今晚只陪你一个人。”他在我耳边宣告,语气霸道而偏执。我依旧“沉睡”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的身体承受着他的力道,心中却是一片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不知道,我根本没睡着,我只是在听,在感受,在分析。
分析他那廉价的、自以为是的深情,分析他那不容侵犯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门外终于彻底安静了。
但冷易的怒火显然没有平息。他维持着那个用力的姿势许久,似乎在聆听外面的动静,也似乎在平复自己的心绪。
最终,他怀中的力道缓缓松开,但那份紧绷的怒意,却并未消散。
我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手臂从我身下抽出,然后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他以为我睡得正熟,动作放到了最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冷易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只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肩上。
寝衣的衣襟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但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这深夜的宫殿还要冰冷。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外间。
月光透过窗格,洒下一地清冷的银霜,也照亮了跪在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是冯良娣。
她穿着一身精心准备的薄纱宫装,妆容精致,此刻却泪痕满面,发髻也有些散乱,跪在那里,显得格外狼狈和可怜。
冷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温度,阴沉的脸色在晦暗的光影下如同地府的阎罗。
“孤已说过今夜不便,你却三番五次来扰,”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是没把孤的话放在心上?”
冯良娣被他眼中的阴鸷吓得浑身一颤,却还是鼓起勇气,委屈地辩解道:“殿下……按着敬事房的规矩,今日……今日本就该您陪臣妾的。臣妾来请您,难道不正常吗?”
“规矩?”冷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的眼神骤然阴冷,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丝丝的、致命的危险气息。
“宫中规矩,侍寝之事由孤定夺,何时轮到你来置喙?再敢如此,休怪孤无情。”
他心中烦躁不堪。
这份烦躁,既来自于被打扰的愤怒,也末自于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担忧他担心里面的那个人会被吵醒。
他怕她听到这些,怕她会不悦,怕她会……误会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更加烦躁。
他做什么何时需要向一个女人解释了?
冯良娣显然没有放弃,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可是殿下……您明明翻了臣妾的牌子……”
这句话,磨掉了冷易最后的耐心。
“翻牌子又如何?”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死死地钉在冯良娣的脸上,仿佛要将她凌迟,“孤难道没有临时更改的权力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整个外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跪在地上的太监和宫女连呼吸都忘了。
“你要明白,”冷易一步步向她走近,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孤,才是这东宫的主人。孤的决定,不容置疑。”
冯良娣彻底僵住了,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她跪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冷易心中的怒火更盛,他最厌恶这种不识趣的纠缠。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要孤让人将你拖出去吗?”
冯良娣终于崩溃了,她似乎想不明白,曾经也对自己有过几分温存的太子殿下,为何会变得如此绝情。
她颤抖着,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问题:“是……是因为她吗……”
“她”是谁,不言而喻。
话音未落,冷易的面色骤然一沉。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阴冷,仿佛一瞬间,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变成了一个领地被侵犯的、择人而噬的凶兽。
“不该你问的事,少问。”他的语气冰冷如霜,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警告,“孤已说过,今晚不会去你那里。你若再纠缠不休,休怪孤不念往日情分。”
所谓的“往日情分”,薄得像一张纸,戳就破。
冯良娣终于彻底明白了,她在这位太子殿下心中,连让他多费一句口舌的资格都没有。
她浑身瘫软,在宫女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我听着外间的门被重新合上,那微弱的声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向床榻走来。
床沿微微下陷,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安神香的暖意。
他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躺回我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我再次揽入怀中,生怕再将我“吵醒”。他的身体依旧带着外间的凉气,贴着我的后背,让我有片刻的微颤。
他似乎察觉到了,将我抱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我。
“孤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们。”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紧接着,一个吻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双薄唇,刚刚才吐出过最冰冷无情的话语,此刻却带着一丝残留的凉意和刻意压制的温柔,印在我的皮肤上。
那不是一个吻,那是一个烙印,是他宣示所有权的印记。
我依旧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任由他亲吻。
他终于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我的发丝间,闻着那让他心安的气息,心中的烦躁与暴戾渐渐平息,被一种强烈的满足感所取代。
而我,在这片黑暗与他自以为是的深情中,清醒地睁着眼睛,望向空无一物的黑暗。
他以为他平息了一场风暴,保护了他珍爱的宝物。
他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场风暴,我甚至也不是他的宝物。
这座金碧辉煌的东宫,与那座白天活死人横行、入夜后活人勿进的无宁坊,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罢了。
而他,冷易,就是这座牢笼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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