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东宫惊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被冷易一路沉默地带回了东宫,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华美牢笼,在前世,是我梦寐以求却至死也未能踏入的地方。
如今,我身处其中,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只觉得这琉璃瓦、朱红墙,并不如我和承安的小院温馨,甚至比无宁坊深夜里的鬼火还要冰冷。
刚踏入寝宫,身后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一股带着龙涎香与清冽寒气的熟悉味道将我笼罩,冷易迫不及待地从身后将我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勒断。
“你知道吗?孤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他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的下颌抵在我的肩上,说话间的热气沾染在我的脖颈处,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没有动,任由他像禁锢一件珍宝一样抱着我。
等了很久……吗?
我也等了很久。
可我等的是那黄金万两,是他兑现承诺然后放我远走高飞的那一天。
只是,除了那留给承安的黄金万两,其他的,再也实现不了了。
见我没有回应,他似乎也并不在意,自顾自地抱着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是吗?”沉默了许久,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当然!”他一下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胸膛里,“孤要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他稍作停顿,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接下来的话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与寒意:“日后,你也只能爱孤一人。”
爱?
我心中无奈。
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只让我觉得荒唐又讽刺。
前世的我,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换来的却是被弃如敝履,死得不明不白。
如今他却要我爱他,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
我依旧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良久的沉默终于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怀中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搂着我的手臂也松开了些。
他转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你怎么不说话?”他的眼底翻涌着一丝不安,眉头紧锁,“你可是后悔了?但孤告诉你,你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他的指尖温暖,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让上一世我魂牵梦萦,也让我万劫不复的脸。
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前世瞎了眼,错把豺狼当良人。
而今生,我走的每一步,都没有退路,何来后悔一说。
“没有。”我移开视线,避开他探究的目光,看到窗外人影畏畏缩缩,心下了然,语气却依旧平淡,“你去吧。”
“你……”我的敷衍显然激怒了他,他眼中的不安迅速被阴鸷取代,周身的气压瞬间低沉下来。
寝殿内奢华的陈设,仿佛都在他凛冽的气场下黯然失色。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那是他怒到极致的前兆。
然而,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怒火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应该也看到了窗外的身影,也或许是觉得,在这大获全胜的时刻,不该与我这个“战利品”计较。
他松开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孤今晚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先休息,等孤回来。”
他转身欲走,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光下流转,华贵逼人。
走了两步,他又突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像淬了冰:“记住,不要试图逃跑,否则,孤会让你后悔的。”
“知道了。”我轻声应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空旷的寝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宫人无声地进来,引我去沐浴更衣。热水氤氲,滑过肌肤,却洗不掉我心头的寒意。这东宫的锦绣床榻,比无宁坊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要柔软千百倍,躺在上面,我却像躺在了一片冰冷的云上,找不到丝毫归属感。
无宁坊的夜,虽有鬼魅横行,但那一方小小的院落,是我和承安相依为命的过往。
后来那座小院,虽然简朴,却也有人问我粥可温,有人伴我立黄昏。
而这里,金碧辉煌,却步步皆是陷阱。
说得好听是太子妃,实际上就只是他掌中的一只金丝雀,连振翅的方向都不能由自己决定。
我闭上眼,不去想那些前尘旧事,也不去想未知的将来。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很快便沉入了梦乡,一个没有冷易,也没有黄金的,空洞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一具带着寒气和疲惫的温热身体贴了过来。
我困得睁不开眼,却也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我的梦。
黑暗中,我能听到他满足的叹息声,像一个跋涉许久终于找到归宿的旅人。
“孤终于得到你了……”他喃喃自语,嘴角似乎不自觉地上扬。他将脸埋在我的发间,深深地嗅着,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我僵着身体,任由他抱着,心中一片死寂。
东宫的夜,比无宁坊的鬼蜮还要冰冷。
他拥着我,说着爱语,我却只感到窒息。
夜色深沉,冷易却睡得极不安稳。
他陷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荒野,浑身是伤,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挣扎。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可他动不了,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带走他最后一丝体温。
他看到了她。
她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像一朵开在泥泞里的干净小花。
她向他走来,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清澈的怜悯。
这是他两世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可是在梦里,这画面却扭曲了。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却并没有伸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毫不在意。
“救我……”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血沫声。
她笑了,那笑容依旧清纯可爱,说出的话却像淬毒的刀子,没有一点温度:“太子殿下,你的命,值多少钱呢?”
场景一换,他回到了无宁坊那间简陋的小屋。
他躺在床上,而她,正与另一个模糊不清的男人相谈甚欢。
她对着那个男人笑,眉眼弯弯,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依赖。她将她亲手做的糕点递给那个男人,将她为他熬的药,亲手喂给那个男人。
他想怒吼,想冲过去将那个男人撕碎。
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和那个男人越走越远,她的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不要走!”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而绝望。
她回过头,脸上的神情是他最熟悉的冷漠与疏离:“冷易,我不爱你了。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不!不要!”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计较她居然敢直呼当朝太子的名讳,而是怕她真的离开。
冷易猛地从梦中惊醒,豁然坐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寝衣也已湿透。
明黄色的床幔在眼前晃动,殿内燃着的安神香也无法平复他狂跳的心。
他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像个迷路的孩子。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身旁安然熟睡的轮廓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才潮水般退去。
他松了一口气,几乎是脱力般重新躺下。
还好……还好只是梦,还好她还在。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死死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也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一点点地安定下来。
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会如此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朝堂的刀光剑影,不是皇权的尔虞我诈,而是梦里她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害怕失去她。
不,他绝不允许!
她是他一个人的,无论是她的爱,还是她的恨,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第二日,我被窗外透进的晨光唤醒。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被褥间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淡淡的龙涎香。
昨夜后半夜,他几乎是八爪鱼一样缠着我,那力道大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更无法挣脱,像是在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坐起身,揉了揉被他压得发麻的半边肩膀,哪怕他现在去了朝堂,我也想离梦里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远一些。
我赤着脚,踩在冰凉却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走到了窗前。
推开窗,清晨的微风带着花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皇家园林,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美不胜收。
可这精致的景色在我眼中,却比不上无宁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来得亲切。
我正看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着惊慌的呼喊。
“你在哪里?不要吓孤!”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有力的手臂就从身后将我紧紧圈住。
滚烫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我的背上。
这温度……我一度怀疑我被无情地按在了滚烫的烙铁上。
“你为何不告而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
他疯了?
我明明只是从床边走到了窗前。
还是之前我的离开给他带来了心理阴影?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窗外:“就两步路,至于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狗一样蹭来蹭去,鼻息温热。那副依赖而脆弱的姿态,与他平日里那个喜怒无常、阴冷狠毒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孤昨夜做了噩梦,梦到你离开了孤。”他低声说,滚烫的气息喷在我的皮肤上。
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完全嵌入他的身体里,以此来对抗那虚无的梦境:“孤真的很害怕,你不要离开孤,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我垂下眼帘,看着环在我腰间的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可就是这双手,曾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他害怕失去的,究竟是我,还是他臆想中那个对他爱得死心塌地的所有物?
见我不说话,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从我颈窝里抬起头,转到我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竟真的有水光在闪动。
“你是不是还在想他?”他小心翼翼地问,妒意与不安在他的眼底交织,“孤已经答应放过他了,你为什么不能忘记他,好好爱孤呢?”
他又在提那个我这辈子都不能在一起的心上人。
前世今生,我最对不起的,还是承安……
心脏一阵酸涩,我突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殿门的方向,平静地告诉他:“你的侧妃找你。”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紧接着,一个女子娇柔却带着一丝挑衅的请安声响起,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寝殿内这片刻诡异的温存。
冷易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刚刚那点脆弱的乞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扰的暴躁与不悦。
“孤不是说过,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吗?”他皱起眉头,语气十分不悦,几乎是低吼出声。
但当他的目光转回到我脸上时,却又怕吓到我似的,很快压下了火气。
他抬手,轻抚着我的发丝,语气也软了下来。
“孤只要你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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