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凤冠之囚

我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给出了我的答案。

我猛地挣脱他的手，扑向了承安。

那只曾无数次将我禁锢、令我战栗的手，此刻竟被我轻易甩开。

或许是我的力气在那一瞬间爆发到了极致，又或许，是他因我眼中毫不掩饰的决绝而有了一刹那的失神。

空气仿佛被我的动作撕裂，我听见风在我耳边呼啸，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我眼里，唯有承安那张略显苍白却依然温柔看我的脸。

我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和他融为一体。

他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用温暖的手掌覆上我的后背，轻轻拍打，无声地安抚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平稳的心跳，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草药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这气息是我的安宁之乡，是我之前在无宁坊这片鬼蜮中唯一的慰藉，更是我现在唯一的温暖。而此刻，这片安宁即将被冷易的疯狂彻底摧毁。

“好！好得很！”

身后传来冷易咬牙切齿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人凌迟的怨毒。

我不敢回头，只是将承安抱得更紧。

“既然你这么爱他，那孤就成全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快意，“来人，将这男人拖下去，斩了！”

一声令下，守在身边的几个身着玄甲的侍卫应声而动，冰冷的甲胄摩擦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承安的身子明显紧绷了起来，但他覆在我背上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反而更加用力地将我护住。

我能感觉到，他想将我推到身后，独自面对这必死的杀局。

不，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我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兽，死死地挡在承安身前，用我单薄的身躯，直面那几个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的杀神。

“我看谁敢！”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侍卫们停下了脚步，齐齐望向冷易，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而冷易，他猩红着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吗？”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华贵的衣摆在地面上拖曳出一条阴冷的弧线，“孤是太子，是这天下的主宰！没有人能违背孤的命令！”

他伸出手，试图将我从承安身前拉开。

他的指尖冰冷，触碰到我手臂的瞬间，我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下意识地狠狠一甩，再次挣脱了他。

“滚开！”我几乎是嘶吼出声。

院子里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我们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冷易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暴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迷茫与痛苦。

“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不解，“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接受孤？孤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他问我哪里比不上。

论权势，承安是一介布衣，而他是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论财富，承安身无长物，所有的黄金万两，还是他赏赐的，而他坐拥天下。

可于我而言，这些都毫无意义。

我抬起眼，迎上他痛苦的目光，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可他是我的结发丈夫啊。”

“结发丈夫？”冷易咀嚼着这四个字，神色晦暗不明，眼底似有深不见底的漩涡，藏着难以捉摸的爱恨情仇。

他忽然松开了剑柄，任由那柄宝剑插在地上。

他向我走近一步，身上的龙涎香气味霸道地侵入我的呼吸。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缓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仿佛刚才那个要杀人的疯子只是我的幻觉。

“孤贵为太子，不日便可登基为帝。”他垂眸看着我，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情歌，“孤还保留着你太子妃的位分，对外只说太子妃静养。只要你愿意，孤一定封你为后，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后脸色苍白的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势在必得。

“如此，你可愿弃了他，随孤回宫？

后位？与一群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的爱？

“我为什么要和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我冰冷地反问，仿佛他提出的不是全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而是一个荒唐可笑的建议。

他那双深邃的风眸中，刚刚燃起的得意与期待瞬间被我这句话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可置信的震怒。

“你……”冷易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捧出的至高无上的恩宠，会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弃如敝履。

他脸色一寸寸阴沉下去，语气冰冷：“你当真以为孤离不开你？”

他往前踏了一步，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这间小院。

“孤可以立刻杀了他，然后把你带回宫，让你成为孤的玩物！”

“玩物”二字，他说得极重，带着报复性的快感。

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我收紧了抱着承安的双臂，将他护得更紧。

我没有回应他的威胁，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苏承安温热的脸上，用我全部的体温去温暖他，仿佛这样就能为他抵挡住外界所有的刀光剑影。

我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会陪他。”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那笑声嘶哑而短促，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眼神愈发阴冷，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

“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重新抬起头，眼中的风暴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交易，“跟孤回宫，孤可以饶他不死。”

“如果，不呢？”我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的话音刚落，冷易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仿佛凝聚了尸山血海的煞气。

他一字一顿，语气森然道：“那孤就诛他九族，让他全族为你的抉择陪葬！”

诛……他……九族……

刹那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手脚冰冷，连呼吸都停滞了。

世界在我眼前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冷易那张写满残忍与决绝的脸。

我我面对的不是一个因爱生恨的男人，而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在他的世界里，人命不过是数字是用来达成目的的筹码。

我个人的反抗，在他眼中，渺小得可笑。

我可以陪着我的承安一起死，但他的家人呢？

那些淳朴善良，与此事毫无干系的亲族，他们何其无辜？

我缓缓地开口：“我不也是他的九族之一吗？”

冷易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的怒火烧得更盛。

他大概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刻，我还能如此冷静地指出他话语中的漏洞，

他气急败坏，扬起手，似乎就要下令让隐藏在暗处的卫士动手，“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孤就成全你们！”

一声清越的龙吟，他手腕一翻，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剑，剑身在昏暗的屋中划过一道森冷的寒光，剑尖稳稳地指向我怀中的男人。

“不过在他死之前，”冷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孤要让他知道，你是如何为了他，拒绝孤的！”

我的身体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我能感觉到那锋利的剑气，几乎已经贴上了我丈夫的皮肤。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冷易那双燃烧着嫉妒与怒火的眼睛。

我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我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丈夫的头，将自己的脸颊与他的紧紧相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仿佛我们是两棵在暴风雨中相依为命的树。

我的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

“你对他这般深情，孤却从未在你眼中见过！”冷易看着我们相拥的画面，嫉妒像无数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握着剑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那身华美的红色衣袍，此刻在他身上翻涌着，如同沸腾的血海。

“孤乃未来的皇帝，有何不如他？你就这般不愿与孤共享荣华？”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不甘，那是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屈辱。

我枕着丈夫的肩，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心中一片澄明。

我看着冷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只有我。"

他神色猛地一怔，那双翻涌着滔天怒火的眸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茫。

他持剑的手，竟然就那么缓缓地垂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而孤，”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苍凉，“坐拥天下，却唯独得不到你的心。”

冷易看着那个女人，她将那个该死的男人护在怀里，仿佛那是她的全世界。她的眼神，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纯粹，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眼神。

他坐拥天下，他是东宫太子，未来的皇帝。

无数人对他俯首称臣，无数女人对他趋之若鹜。

她们看他的眼神里，有敬畏，有贪婪，有欲望，有算计……唯独没有“只有”。

在她们眼中，他是权力的化身，是荣华富贵的捷径。

她们想要的是他的身份是他能给予的一切，而不是他这个人。

他，冷易，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一个人，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我只有你。"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他怎么能输给一个山野村夫？他怎么能得不到她的心？

不，他不能输。他绝不承认自己输了。

我并不知道他心中那番天人交战，我只是旁若无人地与我的丈夫相拥着，汲取着彼此最后的温暖。

这片刻的温存，仿佛是偷来的时光，珍贵得让我心碎。

冷易看着我们，眼中的怒火与嫉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可不知为何，那柄足以瞬问冭那柄足以瞬间夺走一切的利剑，却始终无法挥下。

“孤……终究是输了。”他缓缓放下手，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声音低哑得像是在叹息。

我以为他要放弃了。可我终究是低估了他的执念。

他缓缓抬起佩剑，这一次，动作里没有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剑刃泛着幽冷的寒芒，缓缓贴近苏承安的脖颈。

他的声音暗沉得仿佛暴雨前的天际，藏着令人心惊的风暴，“离开他，或是与他一同赴死。”

我沉默着，只是抱得更紧。

“孤乃当今太子，未来的皇帝！”见我依旧沉默，他的手腕微微颤抖，佩剑又逼近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究竟要为了这个男人，拒绝孤到何时？”

我终于抬起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爱他。”

“爱？”他喃喃自语，仿佛不明白这个字的意思，“你对他的爱，就这般坚定不移？那孤呢？孤对你的感情，你当真丝毫未察觉？”

“你会有很多女人，”我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只有我。”

“孤可以给你无尽的荣华富贵，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心中一阵刺痛，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而他，能给你什么？”

“然后和一群女人争抢吗？”我再次问出了那个让他哑口无言的问题。

“孤……”他被我问住了，烦躁地将佩剑“哐”地一声丢到一旁，情绪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眼中满是急切与渴望，“孤若承诺你，你将是孤唯一的妻，你可愿相信孤？可愿随孤回宫？”

唯一的妻？皇室的承诺，何其可笑，

“皇室的妾室还少吗？”我冷冷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孤说的是妻，不是妾！"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力道大得捏痛了我的肩膀。

“先不说你现在已有侧妃良娣侍妾若干，就是未来，你也迟早还会再纳妾。”我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必然的未来。

他无力地松开了我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忽然抬起手，指天为誓：“孤可以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孤只有你一人！若有违背，就让孤失去这万里江山！”

江山为誓。

何其沉重的承诺。若是前世的我，听到这句话，怕是会感动得肝脑涂地。可如今，我只觉得讽刺。

“可我已婚了。”我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现实。

“那又如何？”他倏地逼近，俊美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执拗。

他的指尖冰凉，轻轻捏住我的下颌，强迫我看着他。

“孤乃一国之储君，只要孤想，谁敢说半个不字？孤可以赐死他，也可以让你们的婚姻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我死死抱住心爱的承安：“放过他……”

“放过他？”冷易看着我护着他的样子，心中的嫉妒如野草般疯长，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那你又当如何放过孤？孤对你的心意，你当真视而不见吗？”

我将脸埋在丈夫的怀里，我知道，这场博弈，我没有退路了。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他？”我哽咽着问，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冷易心中的不甘和嫉妒如同潮水般汹涌，却又在我柔弱的背影前感到一丝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阴冷，宣布了我的判决。

“孤要你忘记他。从今天起，你的眼里心里都只能有孤一人。你要随孤回宫，做孤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

“那他呢……”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冷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冰冷如霜，“之前的黄金，孤不追回，孤还可以再赐他黄金万两，让他远离此地，永不许再与你相见。若他胆敢违抗，孤定不轻饶！”

我没有再看他。

我低下头，用指尖轻轻地、仔细地描摹着丈夫的脸庞，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我想将他的样子，深深刻进我的骨血里。

然后，我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我的动作，充满了不舍与诀别。

这无声的告别，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具力量。

冷易扬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我与丈夫生死相依的模样，那股滔天的杀意，竟在这一刻莫名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落寞与不甘。

我最后一次，深情又仔细地抚摸着苏承安的脸，仿佛要将他的轮廓刻进灵魂深处。

“我不想你死……你要好好的……”

“够了！”冷易再也无法忍受这刺眼的一幕，他猛地上前一步，强行将我从丈夫身边拉开，力道之大，让我一个踉跄。

“孤的耐心已经耗尽，你必须立刻做出选择！”我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我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为了他能活，我只能走进那座名为东宫的华丽牢笼。

我深深地看着我心爱的男人，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你放过他，我……跟你走。”

这次，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到冷易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他很快便将那情绪压了下去，脸上依然保持着惯有的冷漠。

“好，”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仿佛生怕我跑掉，“孤答应你，只要你跟孤回宫，孤便放过他！”

说完，他再也不给我任何告别的机会，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几乎是拖着我，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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