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糖糕与剑

自从那日之后，冷易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令人窒息的阴冷与暴戾，仿佛被春日暖阳融化了的冰雪，悄然无声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甚至不敢想象的温柔与体贴。

他不再用那种审视、猜忌、带着一丝残忍快意的目光看我。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柔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试图将我整个人都溺毙其中。

他会带我去御花园赏那开得最盛的牡丹，锦绣花海，万紫千红，却似乎都及不上他凝视我时眼底的光。

他会拉着我的手，在太液池边喂食那些肥硕的锦鲤，看它们在水中争抢，阳光洒在我们身上，金光粼粼，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甚至开始学着为我洗手作羹汤。

今日，他便屏退了所有宫人，亲自在东宫的小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隔着窗，看着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很快就要成为九五之尊的男人，身上系着一方与他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布围裙，修长白皙的手指沾染了些许面粉，正笨拙而又无比认真地揉捏着面团。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块小小的糖糕，而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奏折。

这合理吗？

他今天这么闲吗？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模糊了他凌厉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前世今生，不过是我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醒了，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可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却在此时隐隐作痛，提醒着我一切的真实。

这些温柔，不过是迟来的补偿，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终于，他端着一碟精致的白玉瓷盘，走到了我面前。

盘中整齐地码着几块晶莹剔透的糖糕，形态小巧可爱，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红晕，像是献宝的孩子。

“尝尝，”他将盘子向我递近了些，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轻柔，“这可是孤亲自为你做的，看看是否比得上你从前做的。”

我垂下眼帘，看着那碟糖糕。

它们被捏成了梅花的形状，和我前世在无宁坊为他做的一模一样。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我爱吃的口味，记得我喜欢的花样。

他以为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就能抹去那些深入骨髓的伤害，就能让我忘记一切，重新爱上他。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我的目光越过那碟精致的糕点，落在他身后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那片瑰丽的晚霞，让我想起了无宁坊的黄昏，想起了那个曾在在村口槐树下等我的人。

他总是带着一身风尘，眼底却有不灭的星光。

他从不许诺我黄金万两，却会把从无宁坊外的深山里打猎得来的第一只野味留给我；他从不说甜言蜜语，却会在无宁坊死寂的夜里，给我如烛火般的温暖。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我没有伸手去接那碟糖糕，只是抬起头，迎上冷易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眸，轻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问出了一句盘桓在我心头许久的话。

“他……还好吗……”

我只想知道，他……还顺利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那抹温柔的夕阳，似乎也失去了温度。

冷易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冰霜冻结的湖面，一寸寸地僵住，然后碎裂。

他眼中的期待与忐忑，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淬了毒的阴冷。

那汪看似温柔的春水，瞬间化作了不见天日的寒潭，翻涌着毁灭一切的旋涡。

“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在想着他？”他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攥着白玉瓷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瓷片捏碎。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像两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冰冷地、黏腻地爬过我的每一寸肌肤，试图钻进我的心底，看清那里的秘密。

“孤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一点感动？没有一点爱上孤？”

他的质问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绝望地咆哮。我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疯狂与嫉妒，心中竟没有一丝波澜，只觉得无尽的疲惫。

感动？

爱？

我倒是想有啊，可是这些东西，早在我前世血流尽、身躯冷透的那一刻，就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就算有，也不是对你了。

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之前的话：“我曾经问过你，留得住身，留得住心吗？”

“好！好一个留不住心！”他猛然将手中的瓷碟狠狠砸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白玉瓷盘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那些他亲手做的、还带着余温的糖糕，混合着瓷片四散飞溅，滚落在冰冷的尘埃里，变成了一滩狼藉的污迹。

“那孤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谁！”

反正不是你。

他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疯狂的光芒，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如火，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他粗暴地拽着，踉踉跄跄地拖向床边。

恐惧，迟来的恐惧，终于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他又要用着近乎绝望的占有，来幼稚地证明，我是他的。

我知道，这个男人疯了。

他被嫉妒烧毁了所有的伪装，变回了那个我最熟悉，也最畏惧的暴君。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被这头失控的野兽撕碎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惊惶，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殿下！急报！八百里加急！边疆战事吃紧，敌军犯境！”

这声通传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冷易燃烧的怒火之上。

他拽着我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双猩红的眼中，疯狂与理智在剧烈地交战。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神情在瞬息间变幻万千。

最终，那滔天的怒火与嫉妒，被一层更深沉的、属于帝王的阴鸷所覆盖。

他紧握着我的手，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那力道消失的瞬间，我几乎要瘫软在地。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泛着红紫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孤必须亲自出征，平定战乱。”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我，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

但那双复杂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恐惧战败？还是恐惧……

他离开之后，我会永远地离开他？

“你……等孤回来。”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丢下这句话，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明黄的蟒袍下摆划过一地狼藉，带起一阵冷风。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缓缓地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糖糕和瓷片，就像我那颗同样支离破碎的心。

十天后，京郊校场，旌旗蔽日，金戈如林。

十万大军列阵以待，盔甲鲜明，刀枪雪亮，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冷易一身玄色铠甲，外罩赤红披风，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更显凌厉。

他骑在神骏的战马上，手握缰绳，如同一尊不可战胜的战神，威风凛凛，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是了，他是太子，从小被灌输君子六艺的嫡长子，又监国多年，不仅是优秀的政治家，更是帝国最优秀的主帅。

这次他亲征，那或许，边境真的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了。

我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混在前来送行的后宫众人之中，默默地看着他。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在检阅完军队后，竟不顾礼法，策马径直来到了我的面前。

战马停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那身冰冷的铠甲也无法掩盖他眼神中的灼热，仿佛十天前的不愉快并没有发生过。

千军万马仿佛都成了虚无的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那目光复杂得像一张网，将我牢牢地困在其中。

"孤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猎猎风声，清晰地传到我的耳中，“等孤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他说完，不等我回答，便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不再看我，扬起马鞭，在震天的战鼓声中，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奔赴遥远的边疆。

烟尘滚滚，很快便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我回到宫中，去了中宫皇后那里，将一些事情做了最后的交代。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了然与一丝怜悯。

或许，在这深宫之中，只有她最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也能看懂我眼中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丝毫留恋，带着早已备好的行囊，离开了这座困了我两世的华美牢笼。

我没有回无宁坊，那个我住了两世的鬼蜮。

我找到了冷易给苏承安封官的地方，回到了他身边。

三个月后，边疆大捷，举国欢庆。

冷易率领凯旋之师，踏着万民的欢呼声，回到了京城。

他甚至没有参加为他准备的庆功宴，身上还带着征尘与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便不顾所有人的劝阻，直奔后宫我所居住的殿宇。

胜利的喜悦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对重逢的渴望与期待。

这三个月，在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晚，他脑海中反复出现的，不是敌军的阵法，不是朝堂的纷争，而是她那张清冷倔强的脸，和那句“留得住身，留得住心吗？”的质问。

他怕了。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怕等他回来，一切都变了。

所以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他的强大，来让她明白，只有他，才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时，迎接他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身影，而是一室的清冷与死寂。

房间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的陈设都还在原位，但属于她的那些东西——她用过的梳子，她读过的书，她亲手绣的帕子……所有带着她气息的物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只剩下冰冷的、檀香的味道，仿佛这里从未有人居住过。

冷易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抓住一个战战兢兢前来伺候的宫女，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微微颤抖：“人呢？她去哪了？”

宫女吓得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回道：“回……回殿下，娘娘……娘娘在您出征后不久，就……就说要回乡下过平凡的生活，已经……已经离开三个月了。”

回乡下？平凡的生活？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冷易的心口。

他为了她，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换来的却是她的不告而别？

她宁愿回到那个破败的村庄，去过所谓的平凡生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太子妃，未来唯一的皇后？

巨大的失落之后，是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宫女瘫软在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鲜血执掌天下的手。他可以得到整个天下却留不住一个女人的心？

不，他绝不相信。

她一定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就范，逼他低头。

她以为逃回乡下，他就会束手无策吗？

冷易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偏执而疯狂的光芒。

他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

“孤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平凡生活，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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