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东宫怨偶
东宫的奢华,于我而言,与冷宫无异。
目之所及,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盏,是精雕细琢的紫檀木,是价值连城的鲛人纱。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心脏。
身上那件繁复华美的宫装,层层叠叠,沉重得像一副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这样吧。
我脱掉宫装,屏退宫女,躺进柔软得过分的锦被里,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样,华丽得刺眼。
鼻息间全是名贵药材和安神香混合的苦涩气息,浓得化不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困在这座名为“皇宫”的华美牢笼里。
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叫嚣着死里逃生后的疲惫,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起。
“孤……”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寝殿内的死寂。
冷易坐到了床沿,那身象征着太子身份、权力的蟒袍,此刻在他身上却显出几分不自在的僵硬。
他想说些什么,喉结滚动了半天,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端起手边的茶盖递到我唇边。
“喝点茶水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到我这只易碎的蝴蝶,“你放心,孤已经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材为你调养身体,定会让你恢复如初。”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那双一向阴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讨好与不安。
他心中一定在疯狂揣摩我的想法,却又不敢问出口,生怕哪句话又会像火星一样,点燃我们之间早已紧绷的弦。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顺从地喝了几口,然后轻轻偏过头,避开了他再次递来的杯沿。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听不见回响。
我的冷漠浇熄了他眼中刚刚燃起的微光,他有些失落地收回手,却还是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试图营造一种温和的假象。
“你可知,你让孤有多担心。”
他的手抬到半空,似乎是想抚摸我的头发。
但那只手在离我几寸的地方停住了,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们之间仿佛隔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他不敢碰,而我,也无意去敲碎。
我沉默了许久,久到他几乎以为我又睡着了。
然而,我终于动了动干涩的嘴唇,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他……怎么样了?”
我没有提名字,但我知道,他懂。
果然,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冷易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刚刚还刻意维持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嫉妒与怒意的阴冷。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语气也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你放心,孤已经按照承诺,给了他黄金万两,”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用淬了毒的刀子凌迟我的心,“还赐了他一个远离京城的官职。他现在,大概正春风得意准备走马上任吧。”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锁住我,仿佛要将我洞穿。
“只是,你为了他,竟然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难道孤对你的心意,你就一点都感受不到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被背叛的痛苦。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妒火,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曾几何时,他这样的神情能让我心痛如绞,能让我费尽心思地去解释,去讨好。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皇家人向来凉薄。”
我轻轻地说出这句话,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这平淡无奇的七个字,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戳进了他最柔软的痛处。
冷易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颌线绷得死紧。
那股熟悉的,属于帝王的暴戾之气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我苍白如纸的脸颊时,那滔天的怒火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我为了救苏承安,倒在他怀里,气息奄奄的那一幕。
那份恐惧,至今仍像梦魇一样抓住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孤知道,你对孤心有怨恨。但孤对你,绝非凉薄。你且好好休养,待你身体康复,孤会让你看到孤的真心。”
真心?
他的真心是什么?
是前世毫不留情地将我抹去,还是今生这充满占有与猜忌的爱?
我闭上了眼睛,连一个字都懒得再回应。
我的沉默让他愈发烦躁。
锦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来回响起,彰显着主人内心的焦灼。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劳地踱步。
“你……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孤说吗?”他终于忍不住,停在我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
“我累了,先睡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身后,是长久的死寂。我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我的后背烧穿。
许久,他才不甘心地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卑微:“那你睡醒之后,可否愿意听孤说说话?就当是看在我们结发夫妻的份上。”
结发夫妻……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终于,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我听到他负气般地冷哼一声:“罢了,你好好休息。孤明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临出门前,我能感觉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复杂至极,既有被忤逆的愤怒,又有不知所措的无奈。
殿门在冷易身后合上,将那一片温暖的明黄与他隔绝开来。
门外的长廊阴冷而幽深,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方才在殿内强行压下的温柔与耐心,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吞噬他的暴戾与恐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寸寸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在朝堂上足以令百官噤若寒蝉的龙目,此刻却翻涌着骇人的阴郁与赤红的血丝。
“殿下……”他的贴身小太监侍立在一旁,见他出来,战战兢兢地躬身上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冷易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要用视线将其烧出一个洞来。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她……还是不肯理孤。”
这不是问句,而是一句充满了挫败感的陈述。
小太监将头埋得更低了:“娘娘重伤初愈,身子虚弱,许是……许是乏了。”
“乏了?”冷易猛地转过头,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吓得小太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不是乏了,她是心里有恨!她恨孤!”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总是控制不住那该死的嫉妒和脾气,恨自己为何总是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她越推越远。
他想对她好,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她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想到她问起苏承安时的模样,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掩藏的是他看不透的深情,冷易的心脏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迈开步子,在空旷的长廊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蟒袍的衣摆在身后拖曳出寂寥的弧度。
他忽然停下,对身后的小太监下令,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传孤命令,从今日起,东宫正殿上下,严加看管。没有孤的允许,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占有欲:“更不许任何人,探望太子妃。”
他要将她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锁在这个只有他能触及的地方。
只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隔绝了那个叫苏承安的影子,她的眼里,就总有一天会重新只剩下他。
第二日傍晚,我才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
寝殿里空无一人,只有角落的熏炉里还燃着残香。
我披了件外衣,推开门,信步走到了御花园。
傍晚的凉风吹散了殿内令人窒息的药味,也吹散了我心头的一丝烦闷。
我走到一处锦鲤池边的亭子里,随手拿起一旁的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撒进水里。
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涌来,张着嘴吞食,我竟觉得有些好笑。
“喂就吃啊……胖成球了……”我一边喂一边无意识地碎碎念。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我。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冷易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亭子外不远处。
他今日换下了一身蟒袍,穿着一袭玄色的常服,,少了几分皇家人的威严,多了几分清俊。他见我没有反应,踌躇了片刻,才缓步走了进来。
“你在和鱼说话么?”他轻声问,目光落在那些肥硕的锦鲤上,“孤瞧着,这鱼被你养得挺好,肥肥胖胖的。”
我只喂了这一次,别赖我。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暗自揣测我今日的心情。
“嗯……胖成猪了。”我难得地回了他一句,视线依旧落在水面。
得到我的回应,冷易的心情似乎瞬间好了许多。
他走进亭中,与我并肩而立,身上传来淡淡的龙涎香气。
“这鱼啊,就像人一样,被养得太好了,就容易变得慵懒。”他偷偷看了我一眼,话里有话,“孤倒是希望,有些人能像这鱼一样,容易满足。”
我没有接话,只是又撒了一把鱼食下去。
见我不语,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又不甘心就此冷场,继续说道:“孤听闻这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它们不会记得自己吃过什么,也不会记得自己去过哪里。孤觉得,这也挺好的,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烦恼。”
他是在暗示我,希望我能忘掉过去的不愉快么?真是天真。
“所以胖成这样。”我淡淡地回应,再次将他的比喻拉回现实。
“哈哈,你说得是。”他被我的话逗笑了,这一次笑得比方才真心了许多,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我身上,那眼底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看来想要鱼苗条些,得少喂些食。孤也该学学如何养鱼了,你愿意教孤吗?”
“……你这么闲?”我终于抬眼看向他。
“孤再忙,也有陪你的时间。”他迎上我的目光,神色认真得不像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况且,孤也想多了解一下你,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再次沉默了。
我喜欢什么?
我喜欢黄金,喜欢天高海阔,喜欢自由自在。
这些,他给得起,却永远不会给。
见我沉默,他以为我又不愿多说,便转换了话题。
“对了,孤今日让御厨做了些糖糕,你尝尝看,是否合你口味。”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宫人将一个精致的食盒端了上来。
白玉盘上,几块精致的玫瑰糖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我拿起一块,小口地吃着。
味道很好,甜而不腻,带着玫瑰的清香,是我前一世喜欢的口味。
“嗯。”我点了点头。
“味道如何?要是喜欢,孤让御厨天天给你做。”他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紧张地看着我。
“大可不必。”我放下吃到一半的糖糕,那甜腻的味道忽然让我有些反胃。
他刚刚放松的神色又瞬间紧绷起来,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石桌,发出“嗒、嗒”的轻响。
“是糖糕不合口味,还是……你不愿接受孤的心意?”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带着几分被拒绝后的倔强和委屈。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算了,随你吧。”我不想再为这点小事与他多费口舌。
“那孤以后天天让人给你送。”他心中一喜,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尽管告诉孤。”
“知道了。”
我的敷衍和冷淡,终于还是耗尽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耐心。
满腔的热情和话语都鲠在喉咙,无处安放,最终化为了阴郁的怒火。
“你就这般不愿与孤多言?”他的神色愈发阴沉,“苏承安那小子,到底有何好,能让你如此挂怀?”
又来了。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那情绪里,是对苏承安的愧疚,也有上一世对他的爱与恨。
“他……他过得好就好。”我轻声说。
我的神情,在冷易眼中,无疑是对苏承安情根深种的最好证明。
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忍不住口出恶言:“你放心,他得了你的好处,自然会过得好。不过,你以为他真的会感激你吗?说不定他只是利用你而已!”
“无妨。”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你真的这么不在乎吗?不在乎他是否真心,不在乎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
“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我抬眸,平静地反问。
“当然有意义!”他猛然起身,一把钳住我的手腕,指节因力度过大而泛出骇人的白色。那股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力道让我皱起了眉。
“孤不想看你为了一个男人如此痛苦,更不想看你被人利用!”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暴露出他内心的挣扎与恐慌,“你明明可以过得更好,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他?”
"在你身边,和那么多女人争来抢去就是好吗?”我冷冷地问,目光直视着他,不带一丝闪躲。
他眼中汹涌的怒火和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孤身边女人虽多,但孤从未对她们用过心。只有你……”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重要的承诺,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永远都不懂,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份独一无二的“用心”
他以为除去一个苏承安,再除去那些后宫的女人,就能得到我的心。
可他不知道,我只想离开这座金色的牢笼。
见我久久不语,他眼中的挣扎渐渐被种阴鸷的决绝所取代。他缓缓松开我的手腕,但那双眼睛却像锁链一样将我牢牢困住。
“好。”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既然你觉得她们碍眼,那孤,就让她们再也碍不到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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