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白刃为誓

意识是漂浮在温水里的羽毛，时而下沉，时而上浮，却始终挣不脱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我像是被困在一个漫长的梦境里，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有模糊的声响，像是隔着厚重的幕布传来，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是一个男人的低语，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像前世那样爱上孤？孤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那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背。

一只温暖而干燥的大手覆了上来，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指，然后，他将我的手贴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

那触感滚烫，皮肤下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可我从那轻微的摩挲中，竟感受到了一丝近乎绝望的痛苦。

“只要你能醒来，孤什么都愿意做……”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是他，冷易。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前世今生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纷乱交错。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他倒在荒野中，奄奄一息；又仿佛看到了他登基那日，龙袍加身，与我擦肩而过时的冷漠决绝。

而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帝王，正守在我的床边，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我的心头一阵刺痛，那痛楚无关情爱，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我想起了苏承安，那个前世被我辜负，今生却成了我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的男人。

费尽力气睁开眼。无意识地，我的嘴唇翕动，吐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

“承安……”

冷易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情绪中。

他看着床上那个面色苍白、了无生气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他是天之骄子，是未来的皇帝，天下女人都对他趋之若鹜，为何偏偏是她，这个小小的村姑，对他视若无睹？

明明前世，她爱他至深的。

他以为她爱财，他便许她黄金万两；他以为她贪慕虚荣，他便日日穿着华服在她面前彰显身份。

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除了算计钱财时的精明，再无其他。

他甚至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和看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没什么两样。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和愤怒。

他想撕碎她那副平静的面具，想看看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

可当他真的伤了她，看到她虚弱地倒下时，席卷而来的却是灭顶的恐慌。

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心中第一次祈求上天。

只要她能醒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甚至愿意放下那可笑的帝王尊严，去尝试理解她，去……爱她。

然而，就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从她唇间溢出的那个名字。

“承……安……”

刚刚还满是柔情的眼神瞬间凝结成冰，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个名字像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猛然起身，胸中翻涌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梨花木圆椅。

“砰！”

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门外的侍卫一阵骚动，却因没接到命令而不敢进来。

“都这样了还在念他的名字！”冷易的胸口剧烈起伏，俊美妖冶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孤是要继承皇位的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哪个女人不是对孤趋之若鹜？偏偏你……”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用目光将我撕碎。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那股滔天的怒意被他强行压下，重新化为冰冷的算计。

他再次坐回床边，力道极大地攥住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你肯忘了他，孤可以立刻立你为太子妃，未来甚至可以是……皇后！”

这是他能给一个女人的极致荣宠，是他最后的筹码。他相信，这世上没有女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我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他捏变形了，那股剧痛将我从混沌中拉扯出来几分。

皇后？

前世我削尖了脑袋想做的，不过是一个妾。

如今他却许我后位。真是讽刺。

可我的心，早已在死过一次后，变得坚硬如铁。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只想要……他。”

空气瞬间安静了。

我感到一股大力攫住了我的下巴，被迫抬起头。

冷易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疯狂的怒火与不甘。

“你就这么爱他？哪怕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他猛地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像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好，孤告诉你！那天孤没有杀他，孤要当着你的面赐死他，让你亲眼看着他死在你面前！”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

不，不可以。

苏承安是无辜的。

“我说过的，我会陪他。”

我  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以为孤会让你如愿以偿吗？”冷易眼神阴狠得让我不寒而栗，“孤不仅要让他死，还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割得我体无完肤。

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闭上了眼睛，将自己重新沉入黑暗，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你以为装睡就能逃避吗？”他暴怒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下一秒，身上的锦被被猛地掀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孤告诉你，不可能！”

被他这么一拽，我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像一具没有骨头的布偶。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一个虽然僵硬但还算有力的怀抱。

冷易见我这般虚弱的模样，滔天的怒火，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将我轻轻放回床上，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重新为我盖好被子。

“你好好休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却少了几分暴戾，“等你醒来，孤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苏承安。”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门处传来他低沉的吩咐：“看好了她。”

再次醒来，已是数日之后。

身体的虚弱感还未完全褪去，便有侍卫面无表情地请我出去。

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慢慢地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屋外阳光刺眼，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侍卫倒也没有催促，只是带着我，一路来到了东宫的校场。

四周站满了盔甲鲜明的士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而在校场的中央，一根高高的立柱下，绑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承安。

他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身上布满了鞭痕，虽然冷易确实没杀他，但肯定拿他泄愤了。

他低着头，气息微弱，但身形依旧挺拔，像一棵宁折不弯的青松。

“你不是爱他吗？那孤就让你看看，他是多么的软弱无能！”

冷易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残忍。

他身穿一袭耀眼的红色薄纱朝服，外面罩着华贵的毛绒外套，衬得他皮肤雪白，眉眼妖冶。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直指立柱上的苏承安。

“苏承安，今日孤便要取你性命！”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前世他为让我而入土为安却被无宁坊活死人撕咬的画面与眼前这一幕重叠，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不能再让他为我而死！

不，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这也是一场豪赌，一场赌上我的性命，去撬开冷易心防的豪赌。

就在冷易举剑欲刺的瞬间，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

我的身体依然虚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可我的眼里只有那道越来越近的寒光。

“噗——”

那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而是我用我虚弱的身体，勉强撞在冷易身上的闷响。

我张开双臂，像一只脆弱的蝴蝶，用我单薄的后背，挡在了那把闪着寒光的利剑之前。

剑尖离我的心口不过分毫，我甚至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透过衣料，贴着我的肌肤。整个校场鸦雀无声，仿佛风都停了

“哐当！”

佩剑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我身后，冷易的身体僵硬如石。

“你……你当真不要命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震惊，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纯粹的恐惧，“为了他，你竟敢又一次挡在孤的剑前！”

我没有回头，身体不住地大喘气，却依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身前冰冷的立柱，也抱住了立柱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我将脸贴在他的脸上，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仿佛这样就能给他带去一丝慰藉。

冷易看着我虚弱却坚定的背影，看着我毫不犹豫地用生命去保护另一个男人，他心中那股因嫉妒和愤怒而燃起的熊熊烈火，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瞬间浇灭。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荒原。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悲哀，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放下他？”他的声音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威严，而是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破碎，“孤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孤？”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我的脸颊，确认我是否安好，可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我靠在苏承安的身上，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泪水终于决堤。

我转过头，看向那个失魂落魄的帝王，用尽我所有的力气，一字一顿地恳求：“你放过他……”

冷易的手指猛地蜷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翻涌着渴望、不甘与最终的妥协。

“孤可以放过他，”他的声音沙哑，“但你必须留在孤的身边，永远不得离开！”

我痛苦地闭上眼，将脸颊更深地贴在苏承安冰冷的皮肤上，像是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良久，我睁开眼，轻声却清晰地回答：“好。”

冷易见我答应，眼中迸发出一丝狂喜。

可当他看到我与苏承安依旧紧紧相依的画面时，那丝喜悦又瞬间被更汹涌的嫉妒之火所吞噬。

他冷声道：“孤可以饶他不死，但他必须离开这里，永远不得与你相见！”

“你之前答应我的十万黄金，全部给他。”我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呵，区区十万金，孤岂会放在眼里？”冷易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一挥衣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冷笑着开口，“孤不仅会给他黄金万两，还会赐他一个远离京城的富贵闲职，让他一辈子都无法与你相见。”

他缓步走到我的身边，微微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道，那声音带着恶魔般的诱惑与残忍：“这样，你可满意了？”

我痛苦地依靠在苏承安的肩头，再次说出一个字：“好。”

看着我痛苦的模样，冷易心中竟升起一阵病态的快意，但紧随而来的，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别开脸，不再看我厉声喝道：“来人，将苏承安带下去，即刻启程！”

几名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解开绳索，将虚弱的苏承安拖了下去。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校场尽头，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就在我即将瘫软在地时，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横抱而起。

我落入一个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怀抱。冷易眼神复杂地看着怀中面无血色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紧了手臂，将我紧紧揽入怀里。

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额头，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从今往后，”他在我耳边，用一种宣告所有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只能属于孤！”

我闭上眼，任由他抱着我，离开这片肃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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