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鸩酒诀别

混沌的黑暗中，我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形状，唯有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檀香气息，如同一根坚韧的丝线，将我漂浮的意识牢牢牵引。

是承安。

我贪婪地向那温暖的源头靠近，像一尾濒死的鱼终于找到了赖以生存的清泉。

梦境里，我们回到了无宁坊那间小小的院落，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坐在廊下，专注地为我修补着一支摔坏的木簪。

阳光透过稀疏的篱笆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柔得不像话。

“承安……”我喃喃着，将脸颊深深埋进他宽阔而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胸膛平稳有力的心跳。

现实中的冰冷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尽数驱散，我只想沉溺在这虚假的安宁里，永不醒来。

“不要……承安……我不要和你分开……”梦话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我收紧了手臂，仿佛一松手，眼前这唯一的温暖就会化为泡影。

此时，一股粗暴得近乎残忍的力量猛地将我从梦中拽了出来。

我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被扯离了那片温暖的港湾。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我的四肢百骸，地定里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涌入我的鼻腔。

我被迫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张俊美到妖异的脸庞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那双曾令我痴迷，也令我心死的风眸，此刻正燃烧着两簇足以焚尽一切的、疯狂的火焰。

是冷易。

原本，他不想这样，可听见她那句无意识的梦话，他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一股无名之火，从他脚底以燎原之势瞬间升腾到脑门。

手臂上坚硬的青筋根根浮起，虬结的肌肉绷紧，仿佛在竭力克制着某种毁灭性的冲动。

“他有什么好的？！"他的声音嘶哑而暴怒，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困兽，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的味道：“你给孤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谁！”

是你又如何，承安不也在吗？

他强行将我拉起，巨大的力道让我本就虚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我的视线越过他愤怒的脸庞，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依然半躺在地上的身影上。

苏承安的儒衫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依旧清澈温润，盛满了担忧与心痛。

“承安……”我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的意识瞬间回笼，脱口而出的，依然是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还在喊他的名字！”这声呼唤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冷易的怒火彻底爆发，他狠狠地固定住我的脑袋，冰冷的指尖让我下意识一哆嗦。我忍不住蹙眉，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他俯下身，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恨意，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你就这么爱他？爱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爱到在孤的面前都毫无顾忌！”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力，将目光固执地投向苏承安的方向。

我的沉默，我的眼神，我的一切，都成了对他最无情、最彻底的挑衅。

“承安……”我再次轻声呢喃，像是在确认他的安危，又像是在汲取最后的力量。

“你！”冷易被我气得理智尽失，他猛地扬起手，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巴掌眼看就要落下。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这意料之中的羞辱。然而，那阵凌厉的掌风却在距离我脸颊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我缓缓睁开眼，看到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溺水之人，拼命地深吸着气，努力平复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苦与挣扎。

最终，他无力地垂下了手，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自嘲的笑意：“罢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我，又像是在对自己。

“孤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千里的冷酷。

他转过头，那淬了毒的目光直直射向苏承安：“不过，他的命，孤要定了！”

“不要！”我几乎是尖叫出声，不顾一切地挣脱他的钳制，连滚带爬地扑到苏承安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将他护在身后。

我伏进他冰冷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却依旧固执地不肯退让分毫。

冷易看着我如此维护苏承安的模样，那双刚刚熄灭了火焰的眸子，又有复燃的趋势。

他一步步向我们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沉重而压抑。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们，那华贵的蟒袍衣摆上绣着的四爪金蟒在烛火下闪着狰狞的光。

"你就不怕孤现在就赐他一杯毒酒？"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胁。

我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会先喝。

“你……”禇翊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这么久了，他还是不肯信我会如此决绝，如此不给他留半分余地。

他被我的话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笑得嘶哑。

“好，很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甚，“既然你这么爱他，那孤就成全你们，让你们一起死！”

还是成全。

我心里笑得悲凉。

说了多少次了，他不会成全的。

他刚要转身吩咐狱卒，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折磨方式，猛地顿住了脚步。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报复性的快意。

“等等！”

等等。

冷易在心中对自己说。就这么让他们死了，太便宜他们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那个他曾以为尽在掌握的女人，此刻正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护着另一个男人。

她的眼神，转她的动作，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把淬了剧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将他引以为傲的自尊与权势搅得粉碎。

爱他？

她爱他？

这个认知像一条毒蛇，缠住了冷易的理智，不断收紧，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两世在无宁坊的日日夜夜，前世她不计回报地为他熬药，为他洗衣，对他巧笑倩兮……今生虽然也这么做了，但也尽可能“敲诈”他。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处心积虑的讨好，是她攀附权贵的手段，是他一眼就能看穿的、拙劣的欲擒故纵。

他享受着她的“爱意”，同时又鄙夷着她的“心机”。

他放任自己对她产生一丝丝异样的情愫，却又不断地用她的“卑贱”来提醒自己，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以为她是他掌中的飞鸟，无论飞得多远，只要他一招手，她就会乖乖回来。

可现在，这只鸟儿不仅没有回来，反而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他，她心中从未有过他的位置。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叫苏承安的男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个阶下之囚，能得到她如此不顾一切的爱？

凭什么他堂堂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连她一个回眸都得不到？

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不甘和嫉妒像野草般疯长，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他要报复，他要让她痛苦，要让她后悔！

他要让那个苏承安亲眼看着，他心爱的女人是如何在他面前香消玉殒！

“孤要让他看着你是怎么死的！”冷易的目光几近喷火，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帝王的威仪。

他指着苏承安，对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有这样，才能解孤心头之恨！”

我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疯狂与恨意，心中一片冰凉。

我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身后的苏承安。

“怎么？”见我不语，冷易以为我怕了，语气中带上了浓浓的报复快感，“现在知道怕了？可惜已经晚了！”

他猛地转头，对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狱卒厉声喝道：“去，把毒酒拿来！”

狱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很快，便端着一个黑色的托盘回来。

托盘上，一只白玉酒杯盛着满满的、色泽诡异的液体，在跳动的烛火下，散发着不祥的光。

冷易从托盘上拿起那杯酒，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身，将那冰冷的杯沿递到我的唇边。

“喝下去！”他命令道，双眼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嗜血的野兽，试图从我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或犹豫。

我没有看他，而是转头，深深地望进了苏承安的眼眸。

苏承安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温柔与悲伤。

他对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说：“不要。”

我对他，安抚地笑了笑。

这一世，能再续前缘，能用我的命换他的，足矣。

然后，我转回头，迎上冷易那双充满期待与恶意的眼睛，在他错愕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仰起头，将那杯致命的鸩酒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一股灼烧般的痛感，迅速滑入腹中。

“你！”冷易完全没有意料到我会如此爽快，他端着空酒杯的手僵在了原地，脸上那志在必得的表情瞬间凝固，碎裂成一地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看着我，问着确认了无数次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就这么为了他……连死都不怕？”

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翻搅。

我的力气被迅速抽干，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旋转。

我没有力气回答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一声凄厉的嘶吼在我耳边炸开。

看着我视死如归的模样，看着我生命气息的迅速流逝，冷易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他手一抖，那只白玉酒杯“哐当”一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在我身体瘫软下去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住我。

然而，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避开了他的触碰，挣扎着，再次钻进了苏承安的怀里。

我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仿佛那里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冷易伸出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我，看着我即使在濒死之际，也要拼尽全力奔向另一个男人。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也随着那破碎的酒杯，彻底化为了齑粉。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排解的绝望与茫然。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他的双眸空洞地看着紧紧相拥的我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突然，他仰起头，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他的笑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死寂的地牢里，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那孤就送你们二人一起上路！”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的侍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来人，将苏承安拖出去，斩！”

“噗——”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压抑不住喉头的腥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苏承安苍白的后背。

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视线里只剩下他模糊的轮廓。

“承安……”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贴在他的耳边，说出最后的遗言，“来世……我还爱你……”

“够了！”

冷易再也无法忍受这句对他而言最恶毒的诅咒，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冲上前来，强行将我从苏承安的怀中拽出。

他摇晃着我因为快要失去生机而瘫软的身体，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对着我吼道，声音破碎而绝望，“为什么你心里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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