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宫门对峙
东宫门口不远处。
那株老树,枝叶在暮色四合中投下重重鬼影。
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腐败的腥气,吹得我衣袂翻飞,也吹干了我眼角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
就是那里。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狂乱地敲打着胸腔。
那个身影,被狼狈地捆绑在粗糙的树干上,绳索深陷皮肉,勒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他低垂着头,发丝凌乱地遮住脸,只有偶尔从发隙间泄出的一抹苍白,昭示着他尚存一丝气息。
是承安……苏承安。
还好,他还活着。
那个温润如玉,会对着我温柔微笑,前世给我最后的体面,今生与我拜堂的男人。
他是我在这场复仇大戏里,唯一不忍牵连的无辜之人。
可现在,他却成了我与冷易这场无声博弈里,最血腥的祭品。
“承安……”
一声破碎的呢喃从我唇间溢出,理智的弦在看清他惨状的那一刻寸寸断裂。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挣脱了身后那道无形的桎梏,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棵老树扑了过去。
身后,冷易和他那些如鬼魅般的暗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被捆绑的、奄奄一息的身影。
他到底受了多少罪啊……
我扑到他身前,膝盖重重地磕在满是砂砾的地上,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我心口的万分之一。
我颤抖着伸出手,不敢去碰他身上的伤,只能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和生命都渡给他。
温热的泪水决堤而下,滚烫地落在他的颈间,也灼伤了我自己。
“承安……”
我泣不成声,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呵,真是感人啊!”
一道淬了冰、裹着毒的嗓音从我身后传来,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我伪装的坚强,直抵最柔软的内里。
我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冷易此刻脸上那副居高临下的刻薄讥讽的神情。
“怎么?看到你的爱人这般模样,心疼了?”他的话语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倒刺,扎得我鲜血淋漓。
我没有理他,所有的心神都系在怀里的人身上。
我的手指哆嗦着,慌乱地去解他身上那紧得几乎嵌进肉里的绳索。
那绳子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又糙又硬,磨得我指尖生疼,可我浑然不觉。
颤抖的手,解不开绳结,我心一横,低头用牙又咬又磨。
“承安……我不该多事.....连累你了。”我终于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结,将他从树干上放了下来,让他虚弱地伏在我怀里。
我捧着他冰冷的脸,泪水混着尘士,在他脸上划开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多事?”冷易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他停在我身后一步的距离,声音比刚才愈发冰冷,仿佛北境的寒风,能将人的骨头都冻裂,“你若不是为了救我这个将死之人,又怎会连累到他?”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虽然很扎心,可他没说错。
若不是我,若不是我被前世的执念蒙蔽,执意要将他从那片荒野拖回来,承安又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恨意:“是啊,都怪我多事。”
这句话,仿佛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怪你?”冷易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无名之火从他心底熊熊燃起,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猛地上前一步,铁钳般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那力道,似乎要将我的骨头生生捏成粉末性骨折:“你是在后悔救了我吗?”
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抽了抽胳膊,没抽出。
只得迎着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眸子,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字。
“是!”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风停了,虫鸣鸟叫也消失了。
我能清楚地看到冷易眼中那翻涌的怒火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不敢置信的震惊。
他抓着我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抑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胳膊传来更大的疼痛,我用力一抽,竟然从他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
我不再看他,转身将苏承安更加用力地抱紧在怀里,仿佛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浮木。我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地,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后悔了,后悔救你。”我的声音因极度的情绪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如果当初我也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对你视而不见,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受苦!”
你满意了吗?
那个“悔”字,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冷易的心脏。
后悔?
她竟然说后悔?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冷易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骄傲、所有那可笑的自我安慰,都炸得粉碎。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纤弱身影,她正死死地护着另一个男人,那个姿态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与珍视。
他想起那些日子,她那些看似市侩贪婪的言行背后,那偶尔流露出的、被他捕捉到的温柔与体贴,曾让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他告诉自己,她不过是个贪慕虚荣的村姑,所做的一切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威胁他,辱骂他,不过是想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引起他这个太子殿下的注意。
他一边为此感到鄙夷,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他甚至觉得,这种被她在意、被她需要的感觉,竟该死的不错。
他以为她爱他入骨,非他不可。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用言语刺伤她,可以冷眼看她为自己忙前忙后,因为他笃定,她绝不会离开。
可现在,她却说,她后悔了。
后悔救了他。
原来,那些悉心的照料,不是因为爱慕,而是一种负担。
原来,那些日夜的守护,不是因为情根深种,而是一场逼不得已的麻烦。
原来,他所以为的“欲擒故纵”,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一股比被背叛、被暗算时更加尖锐的刺痛,从他心口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那痛楚如此清晰,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甚至冒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也许当初死在那荒郊野岭,才是一种解脱。
可随即,那极致的痛楚便又一次化为了滔天的怒火与嫉妒。
尽管这样的怒火和嫉妒在这些天里已经将他焚烧了不知道多少回,可还是会感到疼痛和不可思议。
那么多天了,他无数次回想,却依然想不通。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那个叫苏承安的穷酸书生,凭什么能得到她如此不顾一切的庇护?
凭什么他能让她对着自己这个太子殿下说出“后悔救你”这样残忍的话?
冷易的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最后沉淀为一片阴狠的死寂。
他看着她护着苏承安的背影,那画面刺眼得让他想要毁灭。
好!很好!
既然你如此珍视他,那孤就偏要将他从你身边夺走,让你也尝尝这锥心刺骨的滋味!
“既然如此,那孤就如你所愿!”他冰冷的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眼神阴狠地死死盯住我怀里的苏承安,“来人,将他拿下!”
一声令下,原本静立在阴影中的几名暗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朝着我们逼近。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苏承安死死抱住,用自己单薄的脊背,对着那几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衣人。
“不准碰他!”我尖叫着,像一只护崽的雌豹,亮出了自己脆弱的爪牙。
“呵呵。”
冷易冰冷的笑声在我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嘲弄与残忍。
“怎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救得了他吗?”
我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就凭你,也配和东宫的精锐暗卫硬碰硬?
确实,我不配。
我一个弱女子,拿什么和他们对抗?
绝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当然知道,我救不了。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我这点微末的反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可我不能放手。
一旦放手,承安必死无疑。
一股孤勇从心底升起,我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冷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大不了……我再还你一条命。”
用我的命,换承安的,我们两清。
这话一出,冷易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怒气也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似乎真的害怕,我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
“你以为你的命能救得了他?”他的声音有些不稳,“还是说,在你眼里,他的命比你的命更重要?”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将脸埋进苏承安冰冷的怀里,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我只爱他……”
“爱?”
这个字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冷易心底再度翻涌起嫉妒与不甘的狂潮。
他猛地蹲下身,粗暴地扣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那你那些日子的体贴都是假的?”他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受伤的野兽般的疯狂。
当然是假的。
要不是为了拿回上一世没拿到的黄金万两,我才懒得救你。
再说了,这一世,我的账单,你不是已经付了吗?
我被他捏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早知道你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绝不多事!”
“你竟敢这么说我?”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痛处,他眼中的阴鸷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的视线越过我,看到苏承安虚弱地抬起手,似乎想将我拉到他身后护住。
这个微小的动作,又一次引爆了冷易心中嫉妒的炸药。
“我看他也没什么能耐,值得你这样为他拼命。”
他冷笑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
我用力挣脱他,靠在苏承安的身上,汲取着他身上仅存的微弱暖意,迎着冷易那要杀人的光,清晰地宣告:“他是我丈夫。”
“丈夫?”
他的双眼瞬间被血色充斥,死死攥着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出淋漓的鲜血,他也浑然不觉。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我从苏承安身边强行拉开,力道大得让我一个踉跄。
他将我拽到他面前,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嘶哑而破碎,充满了被全世界背叛的绝望与疯狂。
“那我呢?我算什么!”
他算什么?
他是我前世的催命符,今生的摇钱树。
是我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也是我此刻不得不应对的疯子。
我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心中竟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用力推开了他,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我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最伤人的话,也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声,砸向了他。
“我真后悔救了你。”
一瞬间,他如遭雷击,如坠冰窖。
我看到他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双曾睥睨众生的眼中,所有的光芒都在瞬间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然而,那死寂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加狂暴的怒火彻底填满。
“好!很好!”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气得说不出其他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那群蓄势待发的暗卫,下达了最后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苏承安,给孤带走!”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暮色中划出两道死亡的弧线,直取我身后虚弱不堪的苏承安。
而冷易那双破碎又疯狂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仿佛要将我的绝望,一刀一刀地刻进他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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