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禁宫之雀
他还是留下了御医,每日扎针、灌药……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意识像是沉在深海,被厚重而冰冷的海水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涩的痛楚。
我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繁复精致的帐顶,绣着大片缠枝牡丹,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冰冷而华贵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这不是我和承安租住的小院房间,也不是无宁坊任何一处我熟悉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属于皇家的、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奢靡。
他并没有把我丢出去。
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但一种更尖锐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顾不上自己。
承安……苏承安怎么样了?
那个前世给我最后的体面的男人,那个为了护住我,不惜以凡人之躯对抗冷易雷霆之怒的男人,那个在最后关头,依旧用身体挡在我面前,哪怕被我连累也没有一句怨言的男人。
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一阵钻心的痛楚钉回了柔软的锦被里。
就在这时,内室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拨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冷易。
他换下了那身繁重的朝服,此刻穿着一件宽松的蟒纹常服,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杀伐决断,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可那双深邃的风眸里,翻涌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骇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复杂难辨的占有欲。
我挣扎着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他……怎么样了……”
他原本略带关切的脸色瞬间冰封,那双眸子里刚刚熄灭的妒火像是被泼上了滚油,轰然炸开,烧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到现在你还关心他!”他的声音不高,却淬着冰,每个字都砸在我的心上,“怎么,怕孤杀了他?”
废话。
他的怒火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罩住。我迎着他噬人的目光,毫不退缩,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的唇瓣间吐出一个字:“是。”
“呵。”冷易怒极反笑,那笑声低沉而危险,像是野兽在捕猎前的嘶吼。
他缓缓踱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犹如出鞘的利刃,随时能将我洞穿。
“你放心,孤暂且留他一命,毕竟……这是孤答应你的。”
他刻意加重了“答应你”三个字,像是在提醒我,苏承安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而他之所以留手,不过是看在我的份上。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胸口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闷痛,只能无力地应了一声:“嗯。”
我的顺从和对另一个男人的关心,显然没能取悦他。
他见我所有的情绪都系在苏承安身上,那颗高傲又敏感的心,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坐到床沿,锦被因他的重量而下陷,属于他的、带着侵略性的龙涎香气瞬间将我包围。
“但孤也不会让他好过,”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残忍,“敢和孤抢人,就要付出代价。”
我的心猛地一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不敢想象,以冷易的手段,他会如何折磨承安。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不敢说什么来进一步激怒他。
“怎么?”见我不语,他心里莫名地焦躁起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那力道带着惩罚的意味,逼迫我抬起头,直视他那双风暴凝聚的眼眸,“你心疼了?”
那可不。
下颌骨传来清晰的痛感,我被迫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再一次,清晰而坚定地承认:“是……”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将我的下颌捏得生疼。
可下一秒,他又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他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随即发出一声满是自嘲的冷笑:“呵,你还真是毫不掩饰对他的关心啊……”
我喘息着,忍着下巴的痛,也忍着心里的痛。我知道,每多说一个字,都是在冷易的心上多插一把刀,可我不能退缩。为了承安,我必须让他明白我的立场。
“毕竟……是夫妻……”
冷易的呼吸骤然一滞,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阴沉可怖的死寂。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滔天巨浪。
夫妻?
这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烙下了一个屈辱而不甘的印记。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股混杂着暴怒、嫉妒和尖锐刺痛的情绪,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向心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算什么?
他堂堂太子,未来的天子,为了她,不惜与整个朝堂为敌,为了她,甘愿放下身段,在那个破落的村庄里,忍受着她一次又一次的“明码标价”。
他以为那是她爱他入骨的欲擒故纵,是他可以纵容的、无伤大雅的小情趣。
他将她从那个鬼蜮般的“无宁坊”带出来,不惜与朝堂抗衡都要给她太子妃的尊荣,给她这世间女子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他以为,他已经将她牢牢地攥在了手心,她的人,她的心,都该是他的。
可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宁可将剑刺进自己的身体。现在,她躺在他的龙床上,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她说,她和另一个男人,是夫妻。
那苏承安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凭什么能得到她的承认?凭什么能冠上“夫君”这个名号?
而他冷易,这个给了她一切的男人,在她心里,又算什么?一个强取豪夺的恶人?一个横插一脚的第三者?
这些问题他想过无数次,可从未想通过。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愤怒,让他双眼瞬间猩红。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当场失控地掐死眼前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
我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毁灭欲,心中一片苍凉。
“怎么不说话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难道孤在你心里,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吗?”
那倒不至于。
我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艰难地开口:“你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何要和他抢妻子?”
“孤贵为太子,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他猛地站起身,明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他的声音里满是与生俱来的霸道与阴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况且,孤从未像对你这般,对别的女人上过心。”
我只觉得心里一片荒芜。
这句话,若是前世听到,我或许会欣喜若狂。可如今听来,只觉得讽刺。他的“上心”,是以毁灭我的所有为代价的。
“可你,还是会对别人动心的。”我轻声说。
我的平静似乎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能刺伤他。
他本就因我的话而烦躁不堪,此刻更是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孤如何做,还轮不到你来置喙!”他厉声喝道,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懊恼,“况且……”
他停顿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况且孤现在心里只有你一人,”他终于说了出来,嘴上说得笃定,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闪躲,不敢与我对视,“你为何不能试着接受孤?”
他的话里,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你无法保证以后。”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孤可以对天发誓!”他像是被我的质疑刺痛了,眸光瞬间变得坚定,言辞凿凿,“若有违今日之言,孤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前世,他也曾许下过无数承诺,可最后,还不是化作了泡影。
见我依旧沉默不语,他脸上的神情越发冷峻,那仅有的一丝柔软也消失殆尽。
“难道,非得孤把心掏出来给你,你才肯相信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怒意。
我抬起眼,迎上他复杂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放他走."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眼中所有的火焰,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你就这么想让他离开?”他眼底酝酿着比方才更加可怕的风暴,“好啊,孤可以放他走,不过……你得拿东西来换。”
终于,他露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我就处于绝对的下风。
我所能依仗的,不过是他对我那份病态的占有欲。
“什么……”我的声音在发颤。
他缓步走近我,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他的脸在我的视线里放大,那双妖冶的凤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占有和疯狂。
“从今往后,你只能留在孤的身边,全心全意地伺候孤,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如同最沉重的枷锁,要将我牢牢锁死在他身边。
这场交易一旦开始,我将彻底沦为他笼中的金丝雀,再无自由可言。可承安的脸在我脑海中闪而过,那双温柔的、带着担忧的眼睛,让我别无选择。
我的沉默,再次点燃了他的不耐。
“怎么?”他见我犹豫,心里又开始冒火,语气愈发阴冷,“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可只要他不再被我连累就好……
我闭上眼,将所有的不甘、屈辱和痛苦尽数咽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它是我自由的墓志铭,也是承安生的通行证。
冷易显然没想到我真的会答应,他微微一怔,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眼中的风暴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那双深沉的眸子眯起审视着我,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是我的缓兵之计。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警告道,“若是敢耍什么花招……”
“我要他……好好的……”我打断他,提出了我唯一的要求。
“孤自然不会伤他性命。”他唇角微松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不过,你得先让孤看到你的诚意。”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条件。
“过来。”他朝我勾了勾手指,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退后一步,在床边的软榻上坐下,“坐到孤身边来。”
我咬着牙,忍着身上的剧痛,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凌迟一般。
终于,我坐到了他的身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嗯……”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似乎对我的顺从很是满意,心中的那一丝荡漾被他强行压下。
他理了理衣袍,用一种宣示主权的语气说道:“你既已决定留在孤的身边,以后就不要再提那个人的名字。”
“我要确认……他好好的。”我固执地重复。
“怎么?”刚刚还因为我的顺从而有些欣喜的冷易,立刻又被我的话点燃了怒火,“你是在怀疑孤?”
“毕竟……夫妻一场……”
我再次用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敏感的神经。
“哼!”他醋意大发,语气愈发尖酸刻薄,“你倒是情深义重!孤可以让你见他一面,不过……你要如何报答孤?”
他又将问题抛了回来,像一个精明的商人,要从我身上榨取最后一丝价值。
我的沉默让他心中的不满愈发强烈。
他猛地伸手,再次捏住我的下巴,力道比之前更重,再次逼迫我与他对视。
“怎么?舍不得付出代价?”
“你说。”我放弃了挣扎。
他指腹粗粝的薄茧摩擦着我娇嫩的肌肤,目光在我脸上肆意逡巡,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手臂一伸,竟将我整个人从软榻上打横抱起,稳稳地圈在他的怀中。
“那就先给孤笑一个,”他低头看着我,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带着灼人的热度,“要真心的。”
“哎呀……”我惊呼一声,身体的突然悬空让我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怎么?”他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挣扎,嘴角的笑意愈发戏谑,手臂却收得更紧,让我紧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在孤怀里就这般不自在?”
他的心跳强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一声声地敲在我的背上,震得我心慌意乱。
“……不习惯……”我垂下眼,小声说道。
“日后多习惯习惯就好,”他的手臂微微放松了些,却仍不愿将我放下,语气中是毋庸置疑的强势,“孤要你时刻陪在孤的左右。”
话锋一转,他又逼问道:“如何?”
他的问题,指的是让我见苏承安的报答——那个真心的笑。
可我如何能笑得出来?
见我迟迟不语,他眼中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猜忌和嫉妒。
“怎么?不习惯孤的怀抱,那苏承安呢?”他俯身,靠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恶魔的私语,一字一句地钻进我的耳朵里,“他抱过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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