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来世不见
意识像是被浸在冰水里的棉絮,沉重湿冷,一点点往下坠。
身体的温度正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流失,生命力如同掌心握不住的细沙,无可挽回地逝去。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滑落,带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滴落在他明黄色的蟒袍上,洇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红梅。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只能勉强描摹出他俊美的轮廓。
那张总是挂着冷漠、刻薄与暴戾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我不曾见过的慌乱与恐惧。
他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血脉里。
“我……只爱他……”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句淬了毒的蜜语送进他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割裂着我自己的喉咙,也精准地刺向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尊心。
果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风眸死死盯着我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心脏传来一阵绞痛,这痛楚如此真实,让他俊美的面容瞬间扭曲。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破碎感,“为什么你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孤的身边?”
他不懂。
他永远不会懂。
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贪慕虚荣、爱他入骨,不惜用各种拙劣手段欲擒故纵的乡野村姑。他怎么会知道,我这颗早已在前世被他亲手碾碎的心,再也腾不出半分位置来容纳他了。
“我爱他……所以我不会杀他。”
我艰难地呼吸着,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我看着他,费力地解释,眼神显得深情而决绝。
“哪怕是死?”他难以置信地摇头,似乎想从我的表情中找到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那双总是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茫然和痛苦。“你对他的爱,就这么深?”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看到他的眼神在瞬间变得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我这个字抽走了。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孤……比不上他吗?”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迷惘和委屈。
这脆弱的瞬间,若是在前世,足以让我心疼得无以复加,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可现在,我的心湖却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意识又一次如沉入冰冷的海底,黑暗与寒冷是唯一的知觉。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又仿佛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痛感,我像一叶被风暴撕碎的孤舟,在无尽的虚无中飘荡,随时都会彻底倾覆,沉入永恒的寂静。
生命力正从我的指尖一点点流逝,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可我不能就这么死去。
承安……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照亮了我即将熄灭的魂灵。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落得和前世一样的下场。
我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从混沌中夺回一丝清明。
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抹熟悉的明黄蟒袍,像一团灼热的火焰,在我冰冷的世界里燃烧。
是他,冷易。
我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颤抖着,摸索着,最终,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顺滑的锦缎。
我猛地收紧手指,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摆,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放过他……”
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几乎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冷易的声音带着一丝微怔,随即,我感到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那股熟悉的、阴鸷的寒意刺得我发抖,他明白了,他知道我说的是谁。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如铁,“到现在你还想着他!孤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的怒火像滚烫的岩浆,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所有的感知都在飞速离我而去,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个执念。
我能感觉到,他正俯身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我仿佛能看到苏承安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楚甚至盖过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伤。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昔日里那份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刺伤的野兽般的悲鸣,“为什么你宁愿为了他去死,也不愿为了孤活着?”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遍我的四肢百骸,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我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却扭曲的脸庞,再一次抓紧了他的衣襟。
“放过他……我……答应你……”
“你答应孤什么?”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瞬间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
他颤抖着声音,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我的唇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只要你说,孤都依你,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我的视野已经开始天旋地转,他的脸在我眼中碎裂成无数光影。
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个唯一的请求,再次送入他的耳中。
“放过他……”
“好,孤答应你,”他的声音急切而狂喜,眸光剧烈地晃动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我痊愈的希望,“只要你活下来,孤什么都答应你……”
得到了他的承诺,我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我笑了,或许吧。
我只想告诉他,真好。
只是我现在,已经分不清这个“他”是冷易,还是苏承安了……
“好……”
说完这个字,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眼前的光影彻底散去,世界归于一片安宁的黑暗。
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向那片深海沉去。
在我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咆哮。
“不!”
那双手臂疯狂地摇晃着我的肩膀,可我再也感觉不到了。
"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孤!”
“御医!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濒临崩溃的绝望与哭腔,最终一切都消失了。
时间在寂静的寝殿内失去了意义。
冷易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一天?或者更久?
殿内的金兽香炉早已熄灭,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若不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几乎会让人以为他也跟着一同死去了。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试图用自己的掌心去温暖她,可那寒意却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凉到他的心脏最深处。
御医们跪在不远处,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用尽了所有办法,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灌下去,金针刺遍了她周身大穴,却也只能勉强吊住她那一口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随时可能被一阵微风吹灭。
“已经过去一天半了……”冷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神哀伤而执拗:“你为何还不醒来?”
他答应她了,他什么都答应她了。
只要她活下来,他可以放过那个叫苏承安的男人,他可以当他从不存在。
他甚至可以……可以容忍她心里有别人。
只要她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是什么人?他是太子,未来的君主,是天之骄子,是掌控生杀予夺的帝王。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厌恶的人,从来没有能活过第二天的。
可偏偏是这个女人,这个起初他只觉得贪婪又愚蠢的村姑,却一次又一次地挑动他的底线,让他失控,让他……恐惧。
他害怕,他真的害怕她就这么永远地睡下去,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害怕她再也不会用那种又爱又恨的眼神看着他,再也不会用那些拙劣的计谋来向他索要那些他根本不在乎的黄白之物。
就在他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时,他忽然感觉到,那只被他握在掌心的、冰冷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冷易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秒。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那长而卷翘的、曾在他心湖上投下过无数涟漪的睫毛,正微微地颤动着。
她要醒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恐惧。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她没有食言,她要活下来了!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睁开眼睛,等待着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然而,她只是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发出了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全是前世的风沙,和今生无宁坊的迷雾。
我在一片混沌中挣扎,找不到方向,直到看见一束光。
那光芒温暖而熟悉,是承安的笑脸,
对了,承安。
我让他走了吗?冷易答应我了吗?
我急切地想要抓住那束光,喉咙里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承安……”
话音刚落,我便感到握着我的那只手猛然收紧,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将我包裹。
我混沌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但身体的本能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承安?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将我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彻底击碎。那声音里蕴含的怒火与失望,几乎要将整个寝殿都冻结。
"都到现在了,你心里还是只有他!”
我费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如干斤。我只能在黑暗中,继续追寻着那唯一能让我安心的光芒。
“承安……”
“好!很好!”他气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酸涩与悲凉,“他到底哪里好?能让你这般念念不忘!”
他的手在不自觉地发力,捏得我的手腕一阵刺痛,那刺痛感将我从混沌中拉回了一丝,却又不足以让我完全清醒。
“承安……”我固执地、一遍遍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够了!”他忍无可忍地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咆哮。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那双猩红的眼睛,此刻一定像要噬人的野兽,“你就这么爱他?哪怕是死,也要念着他的名字!”
爱吗?
或许吧。
但更多的是亏欠,是我想用这条命换回来的安宁。
我无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
“孤真想将你这颗心挖出来看看!”他被我的态度彻底激怒,失去了所有理智,恶狠狠地瞪着我,声音里的狠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是不是黑的!”
心?
我的心早就死了,在前世那场风沙里,就沙化成了灰。
“承……安……”我仍在喃喃。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降临。
他滔天的怒火,仿佛被我这一声又一声的“承安”彻底浇灭了,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绝望。
“你就这般不在乎孤?不在乎孤的感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乞求。
“我只……在乎……他……”我用尽力气,拼凑出这句话。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冷笑,那只紧攥着我的手如铁钳一般,几乎要将我的手腕捏成三截,“那孤算什么?你把孤置于何地!”
我感到一阵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真的不想再与他纠缠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你……何苦……”
“何苦?”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却有些湿润,“孤贵为太子,未来的皇帝!孤对你如此上心,你却一心只有那个男人!”
你高高在上。可于我而言,你是我两世的劫难。
“先来后到。”
这四个字,我说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万钧之力,让他瞬间哽住。
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他发出一声破碎的冷笑:“好一个先来后到!所以孤就该被你无视,被你当作空气!”
随你怎么想吧。
我不想再听了,不想再说了。
我只想永远地睡去,再也不要醒来,再也不要见到他。
“来世……不要再见了……”
说完这句话,我再次彻底失去了意识。
“你……”
听到这句轻得仿佛幻觉的话,冷易的呼吸猛然一滞。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惧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比得知她即将死去时还要冰冷,还要绝望。
她就这么讨厌他,甚至连虚无缥缈的来世,都不愿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他看着她再次陷入沉寂的睡颜,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外的天光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他忽然自嘲地一笑,笑声空洞而悲凉。
“罢了罢了,是孤一厢情愿……”
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可孤不甘心啊……”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睑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带进坟墓里。
“不甘心……”
“孤从未如此求过一个人,你为何不能……哪怕是骗骗孤也好。
可是,她始终没有回应。她睡得那么安详,仿佛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的绝望,都与她无关。
他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她的手。那残留的、微弱的温度,也随之从他掌心消失了。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身上的蟒袍已经起了褶皱,昔日里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势,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颓败与萧索。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神色晦暗不明,让人难以窥探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再没有了方才的痛苦与绝望,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也许,”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便是孤的报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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