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月危局
听到这个蠢问题,我再次严重怀疑他因为那深可见骨的伤而影响到脑子了。
但看着他那双因痛苦和绝望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我就是要让他明白,在这里,求我,是他唯一的活路。
烛火在简陋的木桌上跳跃,将我们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草药的苦涩味道,混杂着泥土的潮湿,构成了这间小屋独有的气息。
“你猜,这无宁坊里,活死人需不需要大夫?”我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欣赏着他脸上血色寸寸褪尽的模样。
他那张原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俊脸此刻更是白得像寒冬的雪。
那双深邃的风眸中,惊疑、愤怒、恐惧……
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被困兽般的无力。
“这地方……难道真如你所说,被诅咒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想起了被暗算后,拼着最后一口气逃亡,精疲力尽后又被河水冲到此处的场景。
一路荒芜,死寂得可怕,确实没见到任何活物。
“诅咒?”我轻笑一声,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杯水,“或许吧。不过,有没有大夫,现在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端着水杯,踱步到他面前,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如果你非要知道答案嘛,那我告诉你,大夫,还真没有。毕竟,你来的时候也发现了,方圆百里没有活物。”
我的话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再次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靠坐在床头,唯有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还在勉力支撑着他,不至于在我面前彻底崩溃。
“所以你忍忍吧,或者让你的暗卫去找点草药凑合一下。”见他不说话,我故作体贴地建议,眼底却藏着一丝冰冷的戏谑。
他果然被我的“体贴”无语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份太子殿下的威仪又强行聚拢了起来,只是眼底的阴鸷更浓了。
“你倒是会替孤着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即偏过头,对着门外某个虚空的方向,用微弱但依旧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吩咐了些什么。
我知道,那是他最后的依仗,他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忠心护卫。
可惜,他们怕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良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提醒道:“对了……你最好别乱动,伤口再崩裂了的话……”
你……你这女人,莫不是在吓孤?”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挺直身体反驳,可肌肉刚一绷紧,撕裂般的剧痛就让他闷哼一声,额角再次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腹部那片被鲜血重新浸染的布料上,幽幽地开口:“活死人对血非常敏感,而且……血会刺激到他们。”
“什么?”他仿佛没听见后半句话,喃喃追问,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惊恐。
他不是蠢人,结合我之前说的那些零碎信息,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他脑中成型。
“你最好别话说一半!”
我叹了口气,果然这个刚愎自用的家伙没听见后半句话。
“血会刺激到他们。”
我重复了一遍,像是故意要拉长他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急促的呼吸声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然后呢?他们会怎么做?”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洞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能决定他生死的字眼。
我终于满意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份名为'恐惧”的情绪。
于是,我用最平静的语调,道出了最残忍的答案:“把你当食物。”
“嘁,吓唬谁呢。”
他嘴上硬撑着不屑,但那紧紧绷直的身体,和不敢再动弹分毫的僵硬姿态,早已将他的色厉内荏暴露无遗。
“难不成这些活死人还会像野兽一样将我生吞活剥了?”
看来是还没转过弯来。
我淡定地反问他:“不然为什么方圆百里没有活物?”
这个问题,覆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回想起一路奔逃时,四周所见的景象,枯藤老树,败草荒丘,连一声鸟鸣、一声虫叫都未曾听闻。
那份诡异的死寂,此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那你为何能在此生存?莫不是你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眯起眼睛,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仿佛要从我这身粗布麻衣上,找出什么护身符咒来。”
“不受伤啊。”我摊了摊手,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上面光洁一片,没有任何伤痕。
“照你这么说,只要不受伤就没……”
他冷哼一声,对我的话半信半疑,正要继续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屋外,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的话,也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那声音不似人声,也非兽吼,像是用指甲刮擦铁皮,又混合着临死之人喉咙里咯出的血痰,尖锐、粘稠,充满了对血肉的无尽贪欲。
仅仅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刚才的动作将好不容易凝结的伤口又扯出了血迹,而血的味道……将它们引来了。
“你厉害……”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只剩无语。
冷易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加难看。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那扇简陋的木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浓稠的墨色中蠢蠢欲动。
“这是什么声音?”他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自己重伤,派出去的暗卫至今杳无音信,这让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沉重。
此刻,这间破屋里,他唯一能依靠的,竟然只有这个他看不透的女人。
“难不成真被你说中了?那些活死人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我又没受伤。”
反正它们先吃你。
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还悠闲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他气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眼中怒火与惊惧交织。
他想站起来想做些什么,可伤口传来的剧痛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难道你要见死不救?别忘了,我要是死了,你可就拿不到那黄金万两了!”
到了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想用钱来命令我?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惋惜:“谁让你乱动的,现在血腥味这么浓,我也没办法啊。”
“现在怎么办?你总不能看着我被那些怪物吃掉!”他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压低了声音怒吼道,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恐慌。
吃了就吃了呗。
我倒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吃掉。
我一定会闭上眼睛。
屋外,那嘶吼声越来越近,甚至还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骨骼在摩擦,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我不再逗他,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任何的算计都显得多余。
我平静地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由不知名金属和木头制成的小巧机关物,上面刻着繁复而精密的花纹。
我走到窗边,随手将那机关物朝着嘶吼声最密集的方向丢了出去。
“这是何物?”冷易惊疑不定地看着我的动作。
只见那机关物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地一声轻响,落在它们中间。
随后,机关物骤然爆发出刺眼至极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亮如白昼,瞬间照亮了屋外的一角,紧接着,一道比之前的嘶吼声还要尖锐百倍的啸叫声撕裂了夜空!
那尖啸声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屋外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和拖行声,竟在这尖啸中出现了片刻的凝滞和混乱。
“引开他们呗,”我关上窗户,将那片可怖的景象隔绝在外,语气轻松地解释道,“反正快晚上了,晚上绝对安全。”
“你倒是有法子。”冷易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靠回床头,大口地喘着气,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随即,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可万一它们白天又来了怎么办?”
“他们智商低,一晚上过去啥也不记得。”我随口答道,
“这倒是有趣,如此说来,这诅咒也不是没有破绽。”他闻言不禁挑眉,对我的话感到十分新奇。
身为太子的敏锐让他立刻开始分析这种“活死人”的弱点。
他下意识地想试着运行丹田内的真气,看能否恢复一二,却不想真气刚一凝聚,就冲撞了受损的经脉,剧痛袭来,让他忍不住又是一声闷哼。
“你继续作死,我手无缚鸡之力,可救不了你。”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机关物就一个,再把它们引来,我一定会把你喂给它们。
“哼,孤岂会轻易被这些东西夺去性命。”
他强忍着疼痛,硬是坐直了身子,一脸倨傲地看向我,仿佛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人不是他一样。
“只是这伤……”
“知道伤重还乱动。”我不客气地教训。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
他想说,若不是我说话说一半,故意吓他,他岂会乱了心神?
可追根究底,还是他自己没听完整,而且,他的伤势和这诡异的环境让他失了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放下了那点可怜的骄傲。
“罢了,”他别过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妥协,“你再帮我看看伤口。”
我没再多言,走到床边,重新拿出干净的布条和伤药。
行吧,为了你……的钱,我勉为其难帮你重新包扎。
我解开他腹部那已经浸透了血的布带,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伤口因为他刚才的动作,确实又崩裂了几分,皮肉外翻,看着有些骇人。
我垂下眼眸,神情专注地为他清理伤口,上药,然后用新的布条一圈一圈地重新包扎。
我的动作很轻,却很稳,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烛光下,我的侧脸被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呼吸很轻,似乎怕惊扰了我。
冷易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件稀世珍宝。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与他腹部狰狞的伤口和暗红的血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双手,在不久前还向他索要黄金,此刻却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抚平他伤口处的剧痛。
他感到一阵荒谬。
就在刚才,当那非人的嘶吼声响起时,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
那不是朝堂上与政敌交锋时的心机算计,也不是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的铁血豪情,而是一种最原始的、对未知和死亡的战栗。
身为东宫太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像个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地等待着被“怪物”吞噬。
而拯救他的,却是这个他一直鄙夷提防的乡野村姑。
她拿出那个古怪的机关物时,那种从容不迫的镇定,绝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能有的。
还有她包扎伤口的手法,精准、利落,没有丝毫的生涩与慌乱,倒像个经验丰富的军中医官。
她到底是谁?
贪婪、肤浅、爱慕虚荣……
这是他给她贴上的标签。
他一直以为,她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不过是为了攀龙附凤,想借着自己飞上枝头。
可现在,这些标签在她身上显得如此可笑和矛盾。
一个只知贪财的村姑,如何懂得操控那般精密的机关?一个只知搔首弄姿的女人,又怎会有这样一双沉稳救命的手?
无宁坊,活死人,神秘的机关,还有她……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而她,是这张网的中心,还是和他一样,只是网中的一只飞蛾?
一种更为深刻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在这里,他的权势、他的身份、他的财富,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唯一能依赖的,只有她。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当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皮肤时那微凉的触感,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他立刻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死死压下,归咎于失血过多的神志不清。
他绝不能对这样的女人动心。
他告诉自己,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那黄金万两,为了更大的图谋。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我并没有关注他在想什么。
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幽深复杂的眼睛。
那里面有探究,有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好了。”我收回手,语气平淡。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手法倒是熟练,你经常做这些?”
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轻声说道:“在无宁坊,想活下去,总得会点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他愈发深沉的眼神慢悠悠地补充完后半句。
“比如,怎么缝合皮肉。不管是人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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