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唯一生机
我迎着他探究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因为,我又不是原住民。”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有千斤重,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他白皙的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一瞬间的波涛汹涌。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暗自思忖着什么。
我知道,他并未全信。
对于冷易这种在权谋诡计中浸泡长大的天潢贵胄而言,信任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他此刻的沉默,不过是在权衡利弊评估我这番话的真假虚实。
短暂的沉寂后,他突然抬眼,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定我:“那你为何要救孤?别跟孤说你是善心大发。”
我心底的鄙夷几乎要流露出来。
善心?
善心有什么用吗?
前世的我,倒是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还不是被他弃之如敝屣,碾得粉碎。
这一世面对他,我的善心早就和前世的尸骨一同埋葬了。
“你还期望活死人救你啊?”我懒洋洋地反问,欣赏着他脸上瞬间闪过的错愕。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强压着心中的复杂情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威胁:“这村里既然只有你一个活人,那把我扔在路边不管,不怕我死了以后没人给你那黄金万两?”
来了,又是这套。
我心里腹诽着:这不是把你捡回来了吗?
手却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那个已经记了数笔的账本,就着昏暗的烛光,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添上一行字。
“威胁第三次……”
我轻声念着,仿佛在做什么神圣的仪式:“辱骂另计,威胁一次,一百两。殿下,您的账单又厚了。”
“你到底有完没完?”
冷易见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俊脸气得再次泛起一层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意识到顺着我的节奏走只会被我牵着鼻子。
于是眼神一转,语气陡然强硬起来:“孤可没那么多耐心陪你做这种无聊的事!”
“刚才还说自己一言九鼎,现在就不耐烦了?”我合上账本,不轻不重地戳着他的痛处。
“孤只是不想再听你胡言乱语!”他冷哼一声,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被我看穿的窘迫,“而且你到现在也没拿出这村里有诅咒的证据,孤凭什么一直任你摆布?”
“我又不是原住民,我哪知道,”我耸了耸肩,一脸无辜,随即又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再说了,遇到你之前,哪有那么多事。”
“照你这么说,孤倒是成了你的累赘了?”他话音刚落,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剧痛加深了他眼底的阴鸷,对我的怀疑也攀升到了顶点。
他暗自下定决心,不管我说的是真是假,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我就是要让他痛,让他怕。
让他明白,在这无宁坊,他那高高在上的太子身份,一文不值。
“是啊,”我故意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说道,“活死人又没有性能力,我又不用怕什么。”
“你!”冷易被我这句惊世骇俗的话气得一时语塞,气息不稳之下,猛地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痛得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死死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哼,牙尖嘴利!”
他强撑着身体的不适,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杀意凛然:“你就不怕孤现在就杀了你?”
又是威胁,账本再添一笔。
我不停记录着,笑得愈发灿烂。
随后,我凑近他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活死人还是有传播信息的能力的。比如,告诉村口的王大爷,他家后院的井里,藏着一具穿着太子蟒袍的尸体?”
冷易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心中大惊,这才意识到,我并非鲁莽,而是早有依仗。
他不敢赌,不敢赌我口中的“活死人”是否真的会按我说的去做。
在这片完全脱离他掌控的诡异之地,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万劫不复。
很快,他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与忌惮。
僵持片刻,他终于选择了妥协,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要钱啊,”我摊了摊手,表情无辜至极,“而且你问什么我也答什么了,童叟无欺。”
他暗自咬牙,知道眼下绝不是与我翻脸的时机。
他需要我,需要我这个唯一的“活人”来帮他度过眼前的难关。
“好,”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个字,“那孤再问你,你说这村里的人晚上会变成尸体,那白天他们和正常人有何不同?”
“没有。”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见我对答如流,不似作伪,心下的困惑愈发浓重。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瞳仁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如此诡异之事你竟能如此平静,当真不怕?”
“习惯了。”我的回答还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解释都更具冲击力,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冷易的心底,带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呵,习惯了……”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掺杂着惊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荒谬感。
他心想,这个女人,当真是深不可测。
“那孤倒是好奇了,你每日与这些‘活死人’相处,是如何生活的?”
果然是高高在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太子殿下,并不知民生疾苦。
“种地呗,”我回答的理所当然,“农村不就是地里刨食吗?和活人死人没关系。”
冷易斜睨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个怪人”的腹诽。
他沉默片刻,又抛出一个问题,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我的反应:“那你就不怕哪天被他们突然攻击?”
“不惹他们就不会。”
毕竟在这里住了两辈子,我脑抽了才会去惹它们。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残阳如血,将屋内的光影拉扯得诡异而漫长。
冷易靠在床头,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一条蛰伏的火蛇,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灼热的、撕裂般的剧痛。
冷汗又一次浸湿了他贴身的衣物,黏腻地贴在身上,让他这位向来矜贵的太子殿下狼狈不堪。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这种无力感,并非源于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也非沙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一种源于未知、源于彻底失控的恐惧。
他派出去的暗卫,至今杳无音信。
按照约定,无论探查到什么,一个时辰内必须有人回来复命。
可现在,已经快一天了。
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而他最精锐的心腹,就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那个女人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
入夜之后,他们就会变回真正的尸体。
这难道……是真的?
他那些身经百战忠心耿耿的暗卫,都已经……遇难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恐惧与焦躁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那个正悠闲地收拾着碗筷的女人,她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神秘。
这个贪婪又古怪的女人……
冷易第一次发觉,自己或许真的落入了一个无法用权势和金钱解决的绝境。
在这里,他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而这个看似无害的村姑,却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不确定的生机。
我能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重、复杂,充满了挣扎与探究。
我没有回头,只是将碗筷放入木盆中,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倒是谨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伤口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剧痛,让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着。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他最急迫、最无法回避的问题上:“孤的伤……”
“这我真不懂,别问我。”我头也不回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
他似乎被我的冷漠噎了一下,胸口起伏不定,最终却只能将怒火压下。
“罢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凌厉,“那你总该知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大夫?”
又是这个蠢问题,难道他这伤……伤到脑子了?
我转过身,端着木盆,走到他床边,无语地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如今,他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顽固地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我弯下腰,将脸凑近他,看着他因我的靠近而骤然紧绷的身体,唇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一字一顿地问:“你猜,活死人需要大夫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中倒映着我带笑的脸。
那笑容在他看来,比窗外渐浓的夜色还要可怖。
“哼,这村里的情况特殊,难道就没有一个懂医术的人?”他几乎是立刻反驳,却连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苍白无力。
剧痛让他忍不住咧了下嘴,冷汗顺着他光洁的额角滑落,没入鬓发。
他强忍着那足以让常人昏厥的疼痛,用尽最后的力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还是说……你不愿帮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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