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六必居
他伸出枯瘦的左手，死死按住冰冷的玉案边缘，以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右手则凝聚了全身残存的心力，仿佛不是握笔，而是握着他二十年的权柄、一生的荣辱与最后的尊严，对着那雪白的宣纸，一笔点了下去！
那一点，如同巨石坠入深潭，沉稳而有力，墨迹瞬间在纸上晕开一个饱满的点。
嘉靖在一旁看着，又开口鼓励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评判：
“宝刀未老。接着写。”
得到了这声“肯定”，严嵩精神似乎为之一振。
他屏住呼吸，接着手腕运力，又是一横！
那一横，如长枪大戟，带着一股虽已迟暮却未曾完全消散的锋芒。
紧接着，一撇挥出，如刀锋掠空，干脆利落。
最后，再一点稳稳落下，与起笔那一点遥相呼应。
一个“六”字，赫然跃于纸上！
这个“六”字，结构严谨，笔力沉雄，墨色酣畅淋漓，竟然写得如此饱满、如此有力，完全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刚刚遭受灭顶之击的老人所书。
这短短四笔，仿佛倾注了他一生的修为、权谋与最后的不屈。
精舍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六”字，心中各有所思。
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深意的弧度。
这字，已不仅仅是字了。
字写得极好，连一旁的徐阶都不由得开口：
“好字！”
嘉靖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继续写吧！”
严嵩依言，再次饱蘸浓墨，屏息凝神，心中再无旁骛，挥毫写下了“心”字。
接着，他毫不停顿，再次蘸墨，稳稳地写下了最后一个“居”字。
“六心居”三个大字，终于完成！
笔力雄健，墨色饱满，气韵贯通，竟隐隐透出一股不甘沉沦的倔强。
连同嘉靖在内，徐阶、沈狱，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那幅刚刚写就的字上。
精舍内一片沉寂，唯有墨香与丹香混合，弥漫在空气里。
严嵩这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抬起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向嘉靖，等待最终的评判。
嘉靖却并未看他，只是望着那幅字，沉默不语，目光深邃，仿佛在透过这三个字，审视着更深层的东西。
这沉默，让严嵩的心又沉了下去。
“都好。”
嘉靖终于开口了，他的手指虚点向那个“心”字，
“就是这‘心’字不好。”
严嵩心中一紧，连忙道：
“那罪臣重写。”
嘉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玄妙的意味：
“不是字写得不好，而是这名字不好。”
他抬眼看向严嵩，
“为什么要写成‘六心居’呢？”
严嵩怔了一下，回道：
“回皇上的话，这个……是赵家兄弟起的名字，老臣……不清楚。”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口的沈狱，此时开口了，声音清晰冷静：
“回皇上，这个店是赵氏兄弟六人所开，因此起名叫‘六心居’。”
“六个人，便是六条心？”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就不不好。”
他站起身，在精舍内缓缓踱步，声音带着一种训诫天下的意味，
“人心似水，民动如烟。照他这个说法，现在我们朝廷有六千万百姓，照他们这么想，那便是六千万条心啊！这，不好。”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那幅字，也仿佛射向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朕替你出个主意。”
他走到案前，手指在“心”字上重重一点，
“在这个‘心’字中间，加上一撇！把这个‘心’字，改成‘必’字！”
他环顾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六合一统，天下一心！”
“圣上圣明！皇上圣明啊！”
徐阶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在嘉靖身边跪下，声音带着无比的激动与崇敬。
他深知，这已不仅仅是改一个店名，而是皇帝在借此宣示至高无上的统治意志！
严嵩也忍不住了，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渗出了复杂的泪珠，是震撼，是恐惧，也是最后的明悟。
他扶着玉案，颤巍巍地也要跪下。
嘉靖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
“不必跪了。改吧。”
严嵩领旨，左手死死扶着冰冷的御案支撑身体，右手再次握住那支笔，伸到墨盒中，深深地、深深地蘸饱了浓墨，他提笔在砚边掭了又掭，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终于憋足了心中那口残存的气，手腕沉稳地落下，在那个刚刚写好的“心”字中间，用力加下了浓浓的一撇！
这一撇，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同一道枷锁，将原本舒张的“心”牢牢锁住，变成了一个充满强制与必然的“必”字！
“六必居”！
“好！”
嘉靖大声赞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盖上朕的宝章！”
“是！”
黄锦连忙应声，快步走到一旁的神坛上，将嘉靖自封那三个冗长仙号对应的三枚玉玺宝印都捧了过来，恭敬请示：
“启禀主子，用哪一方宝印？”
嘉靖毫不犹豫，沉声道：
“为臣要忠，为子要孝！就用‘忠孝帝君’的那枚宝印！”
“主子圣明！”
黄锦高声应和，随即放下印盒，用双手极其郑重地捧起那枚代表着“忠孝”的玉玺，走到条幅前，在旁边的朱砂印泥盒里重重地按了按，然后竟习惯性地将印章伸到嘴边，哈了一大口温气，最后，在条幅的右上方，端端正正地、用力地盖了上去！
鲜红的“忠孝帝君”宝印，如同燃烧的火焰，烙印在“六必居”三字之旁。
这一刻，一块酱菜铺的匾额，承载的已不再是生意，而是皇权对“天下归心”的绝对要求，是嘉靖对臣民“必忠必孝”的终极训诫。
严嵩看着那鲜红的印玺，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随着这一笔一印，彻底落幕了。
而沈狱站在门口，冷眼旁观，将这帝王心术的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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