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吃饭


黄锦开始分粥。

第一碗,自然是奉给嘉靖。

接着,他便要替严嵩盛粥。

严嵩哪里敢受?

他慌忙站起来,声音带着惶恐:

“不敢劳烦公公,让老臣自己来吧!”

徐阶也立刻跟着站起:

“严阁老和我的,都让我来盛吧!”

直到嘉靖发话:

“都坐下吧。”

两人才惴惴不安地坐了回去,任由黄锦为他们盛上粥。

嘉靖目光一转,又对黄锦说道:

“给沈狱也盛一碗。”

沈狱当即拒绝,他甚至没等嘉靖或黄锦再开口,自己便大步走到桌边,拿起碗,毫不客气地盛了满满一大碗,几乎要溢出碗沿,然后端着碗又走回到了门口原来的位置,仿佛那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嘉靖看着他这番举动,非但没有怪罪,反而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说道:

“别站那么远,吃饭呢,站着成何体统?来,都坐下。”

直到皇帝第二次发话,沈狱才端着那碗冒尖的粥,走到殿中心,寻了个位置,沉默地坐了下来。

四人围坐,一锅素粥,几碟酱菜。

这看似简单的一餐,却承载着二十年的君臣恩怨、权力更迭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每一口,都或许暗藏着无尽的滋味。

嘉靖优雅地端起汝窑小碗,用定窑的勺子轻轻舀了半勺粥,动作舒缓地送到唇边。

大太监黄锦连忙在一旁轻声提醒:

“烫,主子慢点喝。”

嘉靖依言,只将那小半勺粥送入口中,却并未立刻咽下,而是含在嘴里,喉头微动,仿佛在品味,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过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玄妙的满足。

严嵩和徐阶一直用眼角余光注视着皇帝的一举一动,见他开始吞咽,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面前的勺子,同样只舀了半勺,屏着呼吸送到嘴里。

就在这时,嘉靖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种传授大道般的口吻说道:

“养生,无过于津液。先在嘴中含着,把津液引出来,再咽下去,可以长生。”

严嵩和徐阶这半勺粥正含在嘴里,吐不得,咽又不敢太快,听到皇帝问话,不得不连忙回话,那一声含糊不清的“是”字混着米粥在口腔里滚动,狼狈又尴尬。

两人只得极力模仿着嘉靖刚才的样子,将粥在口中含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跟着唾沫一起,小心翼翼地咽了下去,只觉得那口粥早已失了温度,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

整个过程中,只有沈狱与众不同。

他连那精致的勺子碰都没碰,直接双手捧起那只官窑极品瓷碗,如同市井码头讨生活的力工,溜着碗边,“呲溜呲溜”地喝了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精舍内显得格外突兀,他甚至故意喝得有些响,几口下去,碗里的粥便下去了一小半,碗沿还有些凉意。

这粗鄙不堪的吃相,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嘉靖看着他,严嵩和徐阶也愕然地看着他。

沈狱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停下动作,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露出一副疑惑表情,仿佛在问:

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我这么喝有什么不对吗?

他这反应,竟把嘉靖逗笑了,皇帝指着他又笑骂了两声:

“你这厮,真如此的粗鄙,一点都上不来台面!你现在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身居高官,也要注意一下仪态才是。”

沈狱捧着碗,一脸理所当然:

“喝个粥嘛。我不习惯用勺子,喝得太慢,耽误工夫。”

嘉靖闻言,又笑了两声,不再多说,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邃。

这看似寻常的对话,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君臣交锋。

嘉靖那套“含粥生津”的长生理论,并不仅仅是养生之道,更是一种权力的隐喻和试探。

他要求臣子照做,潜台词是:

你们必须遵循我的规则,渴望我所渴望的,依附于我的体系。

严嵩和徐阶的模仿,是一种顺从和表态。

而沈狱的“粗鄙”,则是一种极其高明且大胆的回应。

他直接用最本能、最不讲究的方式,打破了皇帝设定的仪式感。

他不想长生吗?

或许。

但更深层的含义是:

我忠于的是陛下您交办的事,而非这些虚无缥缈的仪式。

我的价值在于我能为您做什么,而不在于我是否想和您一样长生。

他用一碗粥,划清了自己与寻常臣子的界限,彰显了自己独特的、不可替代的实用价值。

嘉靖的笑骂,既是无奈,也是一种默许——他需要这条不按常理出牌、却又能力极强的“恶犬”。

沈狱的“不想长生”,在某些时候,反而让用他的皇帝更加放心。

精舍内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极其轻微的碗勺碰撞声。

四个人默默地喝着粥,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嘉靖、严嵩、徐阶面前那大半碗粥很快见了底,他们吃得斯文而克制。

唯有沈狱,早已风卷残云般喝完了第一碗,又自顾自去盛了第二碗,那八碟精致的酱菜也被他毫不客气地吃了大半。

黄锦悄无声息地给嘉靖的空碗又添了小半碗粥,接着便侍立一旁。

当黄锦示意要为严嵩添粥时,严嵩缓缓伸出手,盖住了自己的碗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谢过皇上,谢过黄公公,老臣……已经够了。”

他随即转向嘉靖,深深地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启奏圣上,罪臣……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圣上陈奏。”

嘉靖的目光如同深潭,静静地望了他好一阵子,仿佛要透过那苍老的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最后的盘算与乞求。

半晌,嘉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在场的另外三人。

徐阶立刻知趣地、默默地站起身,躬身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黄锦也低着头,悄然后退,甚至还细心地将精舍的门轻轻掩上。

只有沈狱,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投向嘉靖,似乎在确认指令。直到嘉靖闭上了眼睛,微微挥了挥手,沈狱才不再迟疑,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也消失在了门外。

“吱呀”一声,门被彻底关严。

此刻,偌大的精舍之内,只剩下盘坐在蒲团上的嘉靖皇帝,和跪坐在他对面、已然是待罪之身的严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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