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子时已到
西苑精舍,灯火长明。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与年节气氛,只有丹药的氤氲和经卷的沉寂。
嘉靖皇帝结束了十五日的“清修”,大太监黄锦正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擦脸、洗脚。
水温恰到好处,黄锦的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
嘉靖闭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松弛,然而开口问出的话,却冰冷如刀:
“正月初一,那么多人不给朕上贺表……有说法了吗?”
他声音平淡,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黄锦知道,这问题背后藏着雷霆之怒。
黄锦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低着头,声音恭顺而平稳:
“回主子万岁爷,奴婢查问了,说法……是有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好的、并非正式奏疏式样的纸条,双手呈了上去。
嘉靖眼皮微抬,接过那纸条,并未立刻打开,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问道:
“谁的?”
黄锦头垂得更低:
“回主子万岁爷,是……严嵩严阁老递进来的。”
“严嵩?”
嘉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将纸条展开,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好!好哇!”
嘉靖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狠狠掼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十五天了!整整十五天了!他就给朕这么一个说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极致愤怒。
黄锦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万岁爷息怒!万万不可动了真气,伤了龙体啊!为这些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万岁爷!”
嘉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黄锦,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看穿。
半晌,他才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现在……是几时了?”
黄锦不敢抬头,颤声回答:
“回万岁爷,刚过……申时。”
“申时……”
嘉靖重复了一遍,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离正月十六……也就三个时辰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去,告诉沈狱。”
“让他的人,分作三路。”
“过了正月十五,立马拿人!”
“是!奴婢遵旨!”
黄锦连忙应道。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轻声询问:
“万岁爷……那,都拿哪些人?奴婢……奴婢好转述给沈大人。”
嘉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残酷而莫测的弧度,缓缓吐出几个字:
“子时……再说。”
他要等到最后一刻。
他要看看,在这最后的三个时辰里,还有没有人会“幡然醒悟”,还有没有变数。
他要将这份生杀予夺的权力,紧紧攥在自己手中,直到最后一刻才亮出屠刀。
这三个时辰,对于京城里某些人来说,将是此生最难熬的等待。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漏壶里的水一滴一滴滑落,每一滴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尖上。
离子时,不到一个时辰了。
太子早已坐不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房里来回疾走,锦袍的下摆带起阵阵不安的风。
徐阶和张居正也早已离座,肃立在椅前,平日里或沉稳或锐利的目光,此刻都只剩下焦灼,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突然!
门外当值太监一声刻意拔高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呼喝传来!
太子猛地刹住脚步,倏然望向门外。
徐阶、张居正也同时身体一绷,目光如炬般钉在门上。
“吱呀——”
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冯保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一手死死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连话都说不连贯。
太子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急声问道:
“见到黄公公没有?!快说!”
“见、见到了!主子,见到了!”
冯保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声音带着跑岔气的嘶哑,
“黄公公亲口说的……沈、沈狱已经被叫到西苑去了!皇上下了旨意,过了十五、十六交界的子时……就要拿人!”
“嗡”的一声,太子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徐阶与张居正也是浑身一震,僵在原地,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果然!
皇上到底还是动了雷霆之怒,而且毫不拖延,时辰一到就要动手!
徐阶毕竟宦海沉浮多年,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尽力用最缓和的语气问道:
“冯公公,黄公公可曾透露……到底要抓谁?名单……定了没有?”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关系到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关系到朝局接下来的走向。
冯保喘着气,脸上也满是无奈与惶恐,摇了摇头:
“徐阁老,黄公公……他也不知道!皇上口风极严,并未明示。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更深的惊惧,
“但是奴才来的路上,看到……看到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又急匆匆地把黄公公召回去了!怕是……怕是就在这一刻,皇上正在最终圈定名单!”
此言一出,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名单未定,圣心难测。这意味着,直到最后一刻,所有人都还在刀锋之下跳舞。
这三个时辰的最后一段路,注定步步惊心。
太子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徐阶与张居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沉重。
风暴将至,而屠刀最终会落在谁的脖子上,唯有那座西苑精舍里,那个手握乾坤的“万寿帝君”才知晓。
宫门之外,夜色被强行驱散。
熊熊燃烧的火把与通明雪亮的灯笼交织在一起,将宫门前偌大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映亮了上方沉沉的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松油燃烧的呛人气味,以及一种铁锈般的、无声的紧张。
这里,黑压压地聚集了上百号人。
他们清一色身着北镇抚司的玄色官服,外罩轻甲,腰佩绣春刀,更有甚者手持铁尺、锁链、狼筅等器械。
人人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虽鸦雀无声,但那凝聚在一起的煞气,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守成按刀立于众人之前,他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寒的光芒。
他不需要嘶吼,只是偶尔扫过的目光,便足以让这上百名凶悍的缇骑保持绝对的肃静与秩序。
人群已然按照接到的指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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