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城墙只有十丈高
第一百五十三章 城墙只有十丈高
天，亮了。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甚至没有一声早起小贩的吆喝。
临江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血腥味混杂着烧焦的木料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浓郁得化不开。长街之上，血水汇入水洼，凝固成暗红色的冰，倒映着一张张惊恐而麻木的脸。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缝里，窗纸后，一双双眼睛，正恐惧地窥视着这片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的城市。
六大世家，没了。
那些盘踞在临江府数百年，如同土皇帝般的存在，连同他们那数百座雕梁画栋的府邸，在一夜之间，被大火与屠刀，从这座城市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府衙，同样一片狼藉。
倒塌的院墙，破碎的大门，还有那被烧成一片焦炭的主厅，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幸存的衙役和玄甲卫，正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抬上木板，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
杨允之站在一片废墟前，身上那件青色儒衫一尘不染，仿佛这满城的血与火，都与他无关。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却驱不散他眼底深处那片化不开的寒潭。
“大人，都处理妥当了。”
袁星快步走来，他身上的甲胄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六大世家所有核心族人，尽数伏诛。其余旁系家眷，也都已收押看管。”
“城中秩序，正在逐步恢复。”
杨允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袁星看着杨允之那孤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秦风他……真的就这么让他杀下去了？”
“昨夜，死的人，太多了。”
袁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与困惑。
“光是李家山庄，便有三千余口，其中大半，都是手无寸铁的妇孺。”
“如此屠戮，与魔鬼何异？”
杨允之缓缓转过身，他看着袁星，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那你觉得，该如何？”
“至少，也该按我大夏律法，明正典刑，罪止其身，祸不及家人。”袁星的声音有些激动，“他这般行事，与那些草菅人命的乱匪，有何区别！”
“律法？”
杨允之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
“袁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如此天真。”
他走到一处还算干净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袁星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
“你告诉我，吴阳他们勾结白莲教，屠戮御史团，按我大夏律，该当何罪？”
“满门抄斩，夷三族。”袁星想也不想便答道。
“那秦风现在做的，和律法，有何冲突？”
袁星一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从律法上讲，秦风的行为，竟是无可指摘。
“可……可他的手段，不讲规矩。”袁星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规矩？”
杨允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没错，他不讲规矩。”
“但他不讲的，是强者制定的规矩。是那些世家大族，高官显贵，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私下建立的，一套潜规则。”
杨允之的声音，变得悠远。
“在这套潜规则里，官员不可轻辱，士族不可轻动。大家可以斗，可以争，但都要在一个圈子里，点到即止，你好我好大家好。”
“谁若是坏了这个规矩，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秦风做的，就是把这个圈子，连同制定圈子规矩的人，一起砸了个粉碎。”
杨允之看着袁星那张依旧困惑的脸，叹了口气。
“他不是在破坏律法，他是在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去执行律法。”
“他告诉所有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不是一句空话。”
“在临江府，在他秦风的地盘上，谁敢犯法，就得死。不管你是谁，背后站着谁。”
袁星沉默了。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心中那股别扭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大人，我还是不明白。”
袁星苦笑道。
“秦风此人，看似疯癫，做事却又滴水不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看似无法无天，行事却又总能找到律法的空子，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允之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轮已经升至半空的骄阳，目光深邃。
“你以为，万强是个蠢货吗？”
袁星一愣，不知杨允之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死人。
“万强此人，虽贪婪自大，却绝非庸才。能坐上总千户之位，心智手段，皆是上上之选。”
“不错。”
杨允之点了点头。
“那你想过没有，以他的心智，为何会一步步，踏入我们设下的陷阱，最后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袁星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因为……秦风？”
“对，也不全对。”
杨允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万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临江府。”
“或者说，他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一枚弃子的时候，就为自己，找好了最后的退路。”
杨允之的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他与我们彻底撕破脸的前一夜，他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这潭水，我搅不浑，让他来’。”
袁星的心，狠狠一跳。
“他说的‘他’，是秦风？”
“没错。”
杨允之的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万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与其死在我或是白莲教的手上，默默无闻。”
“不如用自己的命，用整个纠察队的覆灭，将秦风这把最锋利的刀，彻底磨出来。”
“他用自己的死，为秦风铺平了入主南城的最后一道坎，也将这把刀，正式递到了秦风的手里。”
“他是在赌。”
“赌秦风这把刀，能将临江府这潭死水，彻底劈开。”
袁星彻底呆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竟还有如此惊人的内幕。
万强，那个不可一世的总千户，竟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成全自己的敌人。
“为什么？”袁星失声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秦风，不是死敌吗？”
“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杨允之的声音，悠悠传来。
“他们都是皇权的鹰犬，骨子里，都刻着对世家门阀的，切骨之恨。”
“万强知道自己做不到的事，秦风或许能做到。”
“所以，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薪火相传。”
巷子里的风，又起。
吹得那残破的旗幡，猎猎作响。
袁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的男人，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无边的恐惧。
这些人，都是疯子。
从万强，到秦风，再到眼前这位一手策划了所有阴谋的杨大人。
全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大人，您就不怕吗？”
袁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秦风这把刀，太利了。利到，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
“我们的死间计划，本是天衣无缝。可他的出现，却成了一个最大的变数。”
“他杀了万强，屠了御史团，灭了六大世家……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向了一个我们从未预想过的方向。”
“我怕……我怕他会连我们，也一起……”
“怕？”
杨允之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袁星的肩膀。
“当然怕。”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这个死间计划，我推演了无数次，算计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
“唯独，没有算到秦风。”
“他是这盘棋上，唯一的变数。”
杨允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我们怕他，白莲教，比我们更怕他。”
“因为我们这些人，说到底，都还在棋盘上，都还在遵守着最基本的游戏规则。”
“而他，是那个随时会掀翻棋盘，把所有棋子连同执棋者一起，砸个粉碎的人。”
“他是一头，真正的，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疯狗。”
袁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的城市，声音干涩。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
杨允之只说了一个字。
“等他杀完，等他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外那连绵的青山，声音悠悠。
“我倒是很想，和他聊聊。”
袁星看着杨允之那深邃如海的眸子，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秦风的出现，对于自家大人而言，或许并非一件好事。
这头猛虎，已经出笼。
临江府这个小小的池塘，怕是，困不住他了。
“大人，秦风此人，锋芒太盛，树敌太多。如今更是将整个云州的世家都得罪了个遍。我怕他……”
“你怕他走不远？”
杨允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残破的，只有十丈来高的城墙。
“袁星，你错了。”
“不是他只能爬十丈高。”
“是这临江城的城墙，只有十丈高。”
“他还没用力，这墙，就到顶了。”
……
城西，孙家山庄。
临江府六大世家，最后一个据点。
冲天的火光，几乎染红了半边天际。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悲歌。
秦风策马立于山庄门前，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他身后，是数百名沉默的，如狼似虎的南城锦衣卫。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将整个山庄，围得水泄不通。
动手的是那些刚刚被秦风从六大世家地牢里放出来的，被压迫了数十年，早已对世家恨之入骨的江湖帮派。
是那些被世家巧取豪夺，逼得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秦风给了他们武器。
然后，给了他们复仇的机会。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也是一场，狂欢。
当山庄内最后一声惨叫，归于沉寂。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那扇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朱漆大门。
秦风动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崭新的绣春刀，双腿一夹马腹。
“踏，踏，踏。”
马蹄声，在死寂的山庄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策马，缓步而行。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前一刻还状若疯魔的复仇者，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竟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跪倒在地，用一种敬畏到极致的目光，仰视着这个给予他们新生与复同的男人。
秦风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山庄最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
孙家家主，孙连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
他没有跑。
他身边，也没有一个护卫。
只有一桌，早已备好的，丰盛的酒菜。
“秦大人，你来了。”
孙连城看到秦风，竟笑了。
他提起酒壶，为自己身前，和对面那个空着的酒杯，都斟满了酒。
“老夫等你很久了。”
秦风翻身下马，将带血的绣春刀，随手扔在地上。
他走到那张桌前，坐了下来。
“你倒是比吴阳他们，有种。”
“呵呵，人总是要死的。与其像条狗一样，被人追得四处逃窜，不如坐在这里，体面地，喝完这最后一顿酒。”
孙连城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秦大人，少年英雄，老夫佩服。”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秦大人，解惑。”
“说。”
“你究竟，图什么？”
孙连城的眼中，充满了不解。
“图财？我六大世家富可敌国，你若开口，金山银山，予取予求。”
“图权？你已是临江府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再往上，便是谋逆大罪。”
“图名？你如今杀神之名，天下皆知，可止小儿夜啼。这等名声，怕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秦风端起酒杯，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杯中那清冽的酒液，淡淡地说道：
“我图一个，念头通达。”
“念头通达？”孙连-城愣住了。
“对。”
秦风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我看你们不顺眼。”
“所以，你们就都得死。”
“就这么，简单。”
孙连城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简单到荒谬的理由。
“呵呵……呵呵呵呵……”
孙连城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念头通达！好一个念头通达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秦风，你赢了。”
“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
话音未落。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迹。
酒里，有毒。
他竟是，自己毒死了自己。
秦风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转身向着大殿之外走去。
当他跨出殿门的瞬间。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传我命令。”
他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内，悠悠回荡。
“孙家上下，鸡犬不留。”
……
一匹黑马，自火海中，踏血而出。
马背上的男人，玄衣如墨，浑身浴血，仿佛从修罗地狱里走出的魔神。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在晨光中，陷入死寂的临江城。
六大世家，已成飞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仿佛有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3/4853321/1111101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