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那就接

他看着孙工，看着小江，看着小周，看着那些新来的、他还叫不全名字的年轻面孔。

“这个项目接不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是所有人的事。”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投票”

“每个人，实名也好匿名也好，自己心里投一票。”他放下笔，“投完告诉我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不用考虑我怎么想。”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沉嗡鸣。

小吴第一个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我投......接。”

他看着林凡，“林总，您刚才说，接下来我会是最累的那个，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如果不接这个项目，我会后悔。”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林凡：

“我当程序员这么多年，写的代码，要么是让用户多停留几秒，要么是让老板多赚几个钱。

只有在这里，我写的代码，是让一个父亲能再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是让一个老人去世后，他的故事还有人记得。”

他吸了吸鼻子：“这种代码，我想多写几行。”

他说完，坐下。

老王缓缓开口：“贫僧，我，也投接。”

他捻着佛珠，声音低缓：“贫僧在寺中管功德箱时，常想，钱财本是流动之物，聚于此，散于彼，本无定性。

但有些钱财，聚时是缘，散时是善。”

他看着林凡：“林总，凡尘科技之财，聚于此处，若能散为那些海外游子归根之径、故去先人遗言之托——此乃大善。

贫僧愿为此善，算尽每一笔账，护住每一分钱。”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赵正义推了推眼镜：“我也投接。”

他的语气平稳，但转成螺旋桨的笔尖泄露了一丝情绪。

“从法律风险角度看，这个项目确实存在大量不确定性和潜在争议。”

“但这些不确定性和争议，恰恰是这个领域法律框架缺失的证明。有需求，无规则。

如果我们能通过这个项目，推动哪怕一点点行业共识的形成，甚至为未来的立法提供一些实践参考......”

他少见地没有说完，只是点了点头。

莉莉举起手，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我......我也投接。”

她抱着平板，手指微微用力：“张老先生项目做完的时候，张先生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老爷子躺在床上，看着平板上的时间轴，在笑。那是我做这份工作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颤：“我想让更多人，也能那样笑一次。”

孙工点点头，“我也投接。”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从项目管理角度，这个项目的挑战性和复杂度都符合我的职业期待。

而且......”他看着林凡，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能在一个把‘做不到清单’放在附录里的团队工作，机会不多。”

小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接。”

他没解释为什么，只是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手指在贴满便签的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

小周也轻声说：“接。我想做那个时间轴。”

其他几位新同事，有人点头，有人轻声说了“接”，有人只是举了举手。

一圈下来，没有一个人投“不接”。

林凡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或坚定或紧张或带着泪光或故作平静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盯着白板上那两个字。

“投票。”

他拿起笔，在下面慢慢写了一个字。

“接”

他放下笔，转回身：“那就接。”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吴第一个蹦起来，差点撞翻椅子：“林总！太棒了！我们这就去准备！

江工！咱俩再把那个边缘节点的方案过一遍！孙工！第一批家庭筛选标准是不是要和基金会再对齐一下？

莉莉！莉莉你哭什么啊？这是好事啊！”

莉莉低着头，用手背飞快地抹眼睛，声音闷闷的：“没、没哭......”

老王捻着佛珠，低声念了句什么，嘴角弯起一道深深的弧，像极了某位歪嘴的龙王。

赵正义推了推眼镜，把那支转了一早上的笔放下，开始整理面前三色文件夹。

......

其他新同事们，有的兴奋地小声交谈，有的悄悄松了口气，有的只是安静地、带着终于落定的释然，靠回椅背。

林凡站在一片低低的喧哗中，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一周前，自己坐在栖霞古镇的溪边，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躲得够远，就能逃开这个越滚越大的雪球。

现在他发现，雪球不是他推的，是所有人一起推的。

他只是那个，最早站在雪球旁边，被溅了一身雪，还没想好要不要跑的人。

“林总，”孙工的声音把他从恍惚里拉回来，“沈先生那边，什么时候回复比较合适？”

“今天下午。”林凡回过神，说，“既然决定了，就早点说。”

孙工点头：“那我准备正式函件。”

“不用太正式。”林凡说，“简单点，就说我们评估完了，愿意承接这个项目。

感谢他的信任和支持，后续细节我们再沟通。”

孙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林凡知道他在“明白”什么——不卑不亢，不谄媚，不轻慢。拿得起，也稳得住。

但他其实只是觉得，写那些客套话太麻烦。

“散会吧。”他说。

众人陆续起身，带着各自的任务和不同程度的兴奋，离开会议室。

小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林凡桌上。

“林总，这个给您。”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上周路过文创店，看到这个，觉得挺像咱们公司，就买了。”

林凡低头看，是一枚小小的金属书签，造型是一只乌龟，龟壳上刻着几个字：“虽慢，不辍”

他拿起那枚书签，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凡尘科技·记”

“我自己刻的，字有点歪。”小吴搓着手，“您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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