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验收

有些故事很琐碎，就是想念逝去的亲人，后悔没多拍点照片，没多聊几次天。

有些则涉及更复杂的家庭关系、未竟的梦想、难以释怀的遗憾。

技术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而情感需求像干渴了太久的土壤，疯狂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滴水。

翻到后面，他看到一条昨晚留下的英文留言，来自一个IP地址显示在加州的用户：

“我父亲去年去世了，他是研究古典文学的，留下了大量未整理的手稿和录音。

我和弟弟都在国外，母亲身体不好，那些资料一直堆在老家的书房里，潮湿，虫蛀。

我们想整理，但不知从何下手，也没有时间回去长住。

如果你们的服务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请务必联系我，价格可以商量，这可能是我们保存父亲学术遗产唯一的机会了。”

留言下面附了一个加密的邮箱地址。

林凡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

古典文学手稿，录音，海外子女，潮湿虫蛀......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具体而棘手的现实困境。

他忽然想起温言说的，“对非标需求的理解和整合能力”。

也许他们真的碰巧，撞到了某个缺口上？一个传统服务覆盖不到，而数字技术刚好能插一脚的缺口？

但这个缺口，一旦开始填补，就注定是个无底洞。

需要投入的人力、技术、专业性、耐心，都是几何级数增长。

而他的个人账户里，现在只有两万四千多。

系统下周能给一百五十多万，但比例可能更难看。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又在打架。

一个说：林凡，醒醒！这是陷阱！做得越好，系统越狠，你离目标越远！赶紧收缩，装死，等风头过去！

另一个微弱地说：可是，那些手稿在潮湿虫蛀，那些录音在慢慢失效，那些记忆在消散......你真的能当作没看见吗？

你当初被系统选中，不就是因为“败家”之下，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接下来的时间，是在一种紧张又恍惚的状态中度过的。

林凡严格控制着团队的对外口径，所有新增咨询都被“三个月后”的挡板拦住。

小吴虽然嘀咕，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优化张老爷子的数字空间，尤其是那个“对话胶囊”功能，

他和莉莉尝试录了几段测试音频，模拟未来孙辈的回应，效果意外地触动人心。

老王把监管要求的风险预案写得滴水不漏，足足三十页，看得林凡自己都觉得这项目风险大得吓人，随时可能暴雷。

赵正义则忙着处理公司注册地址变更后的一堆法律文书，顺便研究了温言提到的“高端定制”可能涉及的法律框架。

结论是：极其复杂，跨境、知识产权、隐私、伦理......坑多如牛毛。

新办公室的装修进入软装收尾阶段，林凡那间豪华休息室的浴缸终于安装到位。巨大的白色陶瓷体，线条流畅，看着就价格不菲。

智能马桶、恒温花洒、影音系统陆续进场，工人们做着最后的调试。

林凡每次走进去，看着这个渐渐成形的、奢侈的私人空间，心情都极其复杂。

这曾是他“败家”计划的得意之作，现在却像个讽刺——

他在这里享受浴缸的时候，外面可能正有无数焦灼的需求在等待，而他却想着怎么把这些需求推得更远。

周六下午，张老爷子的数字空间最终版测试完成。

小吴、莉莉、老王、赵正义，加上林凡，五个人挤在曲面屏前，进行最后一次全流程走查。

时间轴从1968年缓缓滚动到2024年，照片、日记、论文、家书、录音......每一个节点都经过精心编排和关联。

背景音乐是莉莉挑选的极简钢琴曲，音量很低，若有若无。

当滚动到“1991年，儿子出生”时，小吴点开了那个胶囊图标。

病房里老爷子轻缓而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宝，今天你来了......”

播放完毕，系统自动跳转到“预设回应”模式，屏幕上出现提示：“现在，您可以在这里，留下您的回应。”

小吴用自己的声音录制的测试回应响起：“爷爷，我是小宝的儿子，您的孙子。

我听了您的留言，爸爸把您的笔记和代码都教给了我一些，虽然我还不太懂，但我觉得特别酷。谢谢您，成为我们的光。”

声音停下，时间轴继续安静地向前。

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片沉默里。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莉莉先转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下眼睛。

老王捻着佛珠，低声念了句什么，赵正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吴却是眼睛红红的，盯着屏幕，没说话。

林凡站在最后面，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张老爷子晚年一张在研究所门口拍的工作照。

老人穿着旧夹克，背有点驼，但眼神依然清亮，望着镜头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这个赶工出来的粗糙数字空间，好像真的承载住了点什么。

不是完美，不是炫技，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出仓促的痕迹。

但它有一种力量，一种让时间变得可触摸、让记忆变得可对话的力量。

这力量，和他最初想要的“败家”，毫无关系。

却又实实在在地，因为那个荒诞的“败家”起点，而被阴差阳错地创造了出来。

“差不多了。”林凡开口，声音有点干，“明天上午，去医院，给老爷子和张先生做最终演示交付。”

“好。”小吴重重点头。

周日早上，天气有些阴，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一行人再次来到肿瘤医院。

张老爷子今天的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了些，但精神似乎不错，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腿上盖着薄毯。

张建国站在床边，神色紧张中带着期盼。

小吴架好设备，屏住呼吸，点开了最终版的空间。

这一次，没有快进，没有跳过，就让它按照预设的节奏，缓慢地、安静地播放。

从田埂上的青年，到实验室里的中年，再到病床上的暮年。

照片一张张闪过，日记一行行浮现，录音一段段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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