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法院的开庭，我没有回去。
张律师代表我全权出席。
徐乐倒是从我这里拿了授权，以“朋友”和“证人”的身份，去旁听了全程。
他后来跟我复述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他说，那是他见过的，最没有悬念，也最像一场公开处刑的庭审。
法庭不大，但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都是我们老家小城里，爱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他们不是来看一场官司的。
他们是来看一场家庭伦理悲剧的最终结局。
我妈和陈凯，作为被告，坐在被告席上。
徐乐说，我妈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头发全白了，眼神空洞，像个木偶。
陈凯则低着头，从头到尾，不敢看任何人。
庭审开始。
张律师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晰，冷静，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他没有说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话。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展示证据。
第一份证据，是那张由王秀莲、陈凯、李娟三人共同签字按手印的《断绝关系协议书》。
当投影仪把这份协议清晰地投射在法庭的大屏幕上时，整个旁听席，一片哗然。
白纸黑字，红手印。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承认拖欠我八十八万元的债务。
张律师指着协议：“审判长，各位审判员，请注意协议第二条。”
“被告方已在神志清醒，无任何胁迫的情况下，亲笔承认了这笔债务的存在。”
“这份协议，本身就是一份无法辩驳的借款合同。”
陈凯那边请的法律援助律师，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试图站起来反驳。
他说，这份协议是在原告的“精神胁迫”下签订的，不具备法律效力。
张律师笑了。
他立刻提交了第二份证据。
一份长达三个小时的，完整的，经过专业机构鉴定，绝无剪辑拼接的录音。
那是我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和他们全家对峙的全过程。
法庭里，回荡着熟悉的声音。
是我妈的哭嚎：“舟舟啊！我的女儿啊！我们是你的拖油瓶啊！”
是李娟的尖叫：“那是你当姐姐，当女儿，应该出的！”
是陈凯的咆哮：“你还有没有良心！”
然后，是我冰冷的声音：“既然你这么心疼我，那把前几年，从我这里拿走的八十八万，还给我吧。”
接着，是我宣读每一笔转账记录，以及他们承诺还钱的证据。
最后，是他们在我提出的“写协议”或“上法庭”两个选择之间，选择了前者。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法庭，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年轻的法援律师，脸涨得通红，默默地坐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任何辩驳，在这铁证如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这还没完。
张律师继续提交证据。
第三份，是我过去八年，给他们转账的全部银行流水记录。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总金额，八十八万。
第四份，是我和他们的通话录音，微信聊天记录，短信记录。
每一次，他们是如何哭穷，如何打感情牌，如何逼迫我要钱。
以及，每一次，他们是如何信誓旦旦地承诺，“这钱算借的”。
第五份，是我妈写给我的那封“还款信”，以及那个月饼盒和八百块钱的照片。
张律师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审判长，这封信，是王秀莲女士在庭审前半个月，主动寄给我当事人的。”
“信中，她再次承认了债务的存在，并表示‘只要活着一天，就会一直还下去’。”
“虽然还款金额只有区区八百元，但这构成了对这笔总额八十八万元债务的再次追认。”
“根据我国法律，诉讼时效，因此重新计算。”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叹。
他们没想到，王秀莲的“卖惨”，反而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律师的证据链，环环相扣，逻辑缜密，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把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审判长转向被告席。
“被告人，对于原告律师提交的证据，你们还有什么异议吗？”
王秀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凯则突然像疯了一样，站了起来。
他指着投影仪上我的名字。
“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
“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她录音！她保留证据！”
“她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亲人！她就是个冷血的魔鬼！”
法槌，重重地敲响。
“被告人！请注意你的言辞！保持肃静！”
陈凯被法警按回了座位上。
他还在挣扎，还在咆哮，像一头困兽。
但他的咆哮，只换来了法庭更冰冷的注视。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
十分钟后，当庭宣判。
结果，毫无悬念。
一，被告王秀莲、陈凯、李娟，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共同偿还原告陈舟，借款本金人民币八十八万元。
二，被告王秀莲、陈凯、李娟，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共同支付原告陈舟，自借款之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
三，准予原告陈舟对被告陈凯名下房产的拍卖、变卖请求，所得款项优先用于偿还本案债务。
四，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合计人民币一万八千元，由三被告共同承担。
当审判长念完最后一个字，法槌再次落下。
那声音，清脆，响亮。
像是我前半生所有屈辱和枷锁，被彻底敲碎的声音。
徐乐说，判决宣布的那一刻。
陈凯，瘫倒在了被告席上，像一堆烂泥。
而我妈，王秀莲。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法庭，望向旁听席。
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徐乐身上。
她知道，徐乐是我的朋友。
她看着徐乐，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徐乐说，他读懂了。
她说的是：
“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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