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社会性死亡，比肉体上的任何痛苦都更让人煎熬。
王秀莲一家，在短短几天内，就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们不敢出门。
只要一出门，就会被邻居指指点点。
去菜市场买菜，会被人多收钱，还被嘲讽“反正你女儿有钱”。
陈凯想去医院看看腿（只是扭伤），却发现连个愿意陪他去的亲戚朋友都找不到。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们。
而最让他们恐惧的，是那张冰冷的法院传票。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更别说，要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
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之下，李娟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她从娘家回来了。
但不是回来共患难的。
她带着她的父母和兄弟，冲进了王秀莲的家。
二话不说，就开始搬东西。
电视，冰箱，洗衣机。
但凡是她当年带过来的嫁妆，她都要带走。
“李娟！你干什么！”
陈凯冲上去想阻止。
李娟的哥哥一把将他推开。
“干什么？离婚！分家！”
李娟指着陈凯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道：
“陈凯！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跟着你，一天好日子没过上，现在还要背一百多万的债，连房子都保不住了！”
“我告诉你，这日子我不过了！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这笔债是你们陈家的，跟我李娟，跟我儿子，没有半点关系！”
她把当初逼我要钱的狠劲，全部用在了陈凯身上。
一场惊天动地的家庭混战，在小小的居民楼里爆发。
最终，以李娟带着她的嫁妆和儿子，扬长而去告终。
只留下一个被砸得稀巴烂的家，和一个彻底崩溃的陈凯。
王秀莲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看着抱着头痛哭的儿子。
她知道，这个家，完了。
彻底完了。
除非……除非能让陈舟收手。
这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去上海！”
王秀莲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我们去上海！去找舟舟！”
“我们去给她下跪！去给她磕头！去求她！”
“她是你亲姐，我是她亲妈！她不能真的看着我们去死！”
陈凯已经六神无主，只能听从他妈的安排。
母子俩，凑齐了身上最后的一点钱，买了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
晃荡了二十多个小时，再一次，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这一次，他们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只有满身的疲惫和无尽的恐慌。
他们直奔我那个“家徒四壁”的出租屋。
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
隔壁的邻居告诉他们，这家人早就搬走了。
他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没有我的电话，没有我的地址，对我在上海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
偌大的上海，他们像两只无头苍蝇，根本找不到我。
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陈凯突然想起了什么。
“律师！对！那个律师！”
起诉状上，有我委托的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和地址。
那是他们唯一的线索。
他们按着地址，一路问，一路找。
终于，在陆家嘴那片钢铁森林中，找到了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当他们走进那个金碧辉煌，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大堂时，他们被眼前的气派和奢华，震得说不出话来。
穿着体面，步履匆匆的白领精英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屑的目光。
王秀莲和陈凯，穿着他们最体面的衣服，却依然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狼狈不堪。
他们畏畏缩缩地走到前台。
“我们……我们找张伟律师。”
前台小姐公式化地微笑着：“请问有预约吗？”
“没……没有……我们是他的……亲戚。”
陈凯撒了个谎。
前台小姐立刻通过内部电话，联系了张律师的助理。
得到的回复是，张律师正在开会，没有预约，一概不见。
“对不起，两位，张律师没空见你们。”
“那……那陈舟呢？我们找陈舟！她是我们的女儿/姐姐！”
王秀莲急了，开始大喊大叫。
立刻，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两位，请保持安静，否则我们将请你们出去。”
王秀莲彻底崩溃了。
她“扑通”一声，坐在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
开始嚎啕大哭。
“我的女儿啊！你好狠的心啊！”
“你要逼死你亲妈啊！天理何在啊！”
她又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一套。
陈凯也跟着跪了下来，抱着她的胳膊，一起哭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大堂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纷纷侧目。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而沉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王女士，陈先生。”
他们回头。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却异常冰冷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正是张伟律师。
“我是张伟。”
王秀莲和陈凯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张律师！救命啊！求求你！让我们见见舟舟吧！”
“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张伟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和他们保持距离。
“两位，请注意你们的言行，这里是公共场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于你们的请求，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们，我的当事人陈舟女士，拒绝与你们进行任何形式的会面。”
“她已经全权委托我处理与你们相关的一切法律事宜。”
“如果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对我说。”
王秀莲哭着说：“我们想撤诉！我们不想打官司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张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刀。
“恐怕不行。”
“民事诉讼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撤诉需要原告的同意。我的当事人，不同意。”
“至于你们涉嫌的刑事犯罪部分……”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煞白的脸。
“警方已经正式立案侦查。根据我们提交的证据，你们有组织，有预谋地，对我的当事人进行长期的骚扰、诽谤和精神胁迫，尤其是在明知我当事人母亲身体健康的情况下，虚构其病危事实，对我当事人造成了极其严重和恶劣的精神伤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而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一旦公诉，等待你们的，将是法律最公正，也最严厉的审判。”
张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上。
尤其是“刑事犯罪”和“审判”这两个词。
陈凯的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王秀莲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却说着魔鬼般话语的律师。
她终于明白。
她那个曾经任她拿捏的女儿，如今已经强大到，只需要动动手指，请一个代理人，就能将他们全家，彻底碾碎。
而她，甚至连见女儿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张伟看了一眼手表，仿佛在做什么无聊的事情。
“我的话说完了。”
“如果两位再在这里无理取闹，影响我司的正常办公秩序，我将立刻报警，以寻衅滋事的名义。”
他转身，对保安说：“送客。”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留下王秀莲和陈凯，像两条被抽去脊梁的死狗，瘫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被保安无情地，架出了那栋他们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大楼。
外面，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
一如他们此刻，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未来。
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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