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小时后，楼道里传来一阵喧闹。
是那种皮鞋、高跟鞋、儿童拖鞋混合在一起，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还夹杂着我弟媳李娟毫不掩饰的抱怨。
“这什么鬼地方啊！跟我们老家乡下一样！”
“一股尿骚味！陈舟就住这？”
“她不是在什么高级写字楼上班吗？”
我妈的声音压着火：“闭嘴！等下见了面，有你说的！”
门被敲响了，砰砰砰，像是要拆门。
我没动，阿彪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门口站着四个人。
我妈王秀莲，一张脸拉得老长。
我弟陈凯，染着黄毛，一脸不爽。
弟媳李娟，抱着胳膊，满脸鄙夷。
还有我那个七岁的外甥小宝，正好奇地往屋里探头探脑。
他们看到开门的阿彪，都愣住了。
阿彪身高一米九，一身腱子肉，配上花臂和凶悍的表情，压迫感十足。
他堵在门口，瓮声瓮气地问：“找谁？”
我妈往后缩了一下，陪着笑脸：“我们找陈舟，请问她是在这儿住吗？”
阿彪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卧室里走出来。
“妈，你们来了。”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
他们一家四口看到我，又愣住了。
尤其是李娟，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鄙夷都快溢出来了。
“姐，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陈凯开口了，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在他的印象里，我永远是那个穿着得体套装，拎着名牌包，出手阔绰的姐姐。
我苦笑一下：“上班不就穿这样么，舒服。”
“先进来吧。”我侧过身。
他们犹豫地走进客厅。
当看到客厅里堆积如山的啤酒瓶和外卖盒时，李娟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天哪，陈舟，你就住这种地方？”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也太……太乱了吧！”
没等我开口，正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的阿彪把耳机一摔，站了起来。
“乱？嫌乱你别待着啊！”
他瞪着李娟，嗓门比她还大。
“这是我家！我想怎么乱就怎么乱！你管得着吗？”
李娟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躲到陈凯身后。
我妈赶紧出来打圆场。
“哎呀，小伙子，你别生气，我儿媳妇她不会说话。”
她转向我，压低声音问：“舟舟，这位是？”
我介绍道：“这是我房东的儿子，彪哥，我跟他合租的。”
“彪哥，这是我妈，我弟，我弟媳。”
阿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戴上耳机，震耳欲聋的游戏声再次响起。
那态度，明摆着“我很不爽，你们快滚”。
王秀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拉着我走到墙角，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问：“舟舟，你怎么跟这种人住在一起啊？”
“看着就不像好人！多危险啊！”
我无奈地摊开手：“妈，没办法，他这儿房租便宜。”
“一个月两千块，在上海市中心，你上哪儿找去？”
“而且彪哥人挺好的，就是脾气爆了点，他从来不进我房间。”
“便宜？”李娟的耳朵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又忍不住插嘴，“便宜也不能住这种垃圾堆啊！”
“陈舟，你一年挣那么多钱，就不能租个好点的房子？你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们来住？”
图穷匕见了。
这才是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之一。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
“弟媳，你可能误会了。”
“我一个月就挣四千块，不是四万。”
“这个房子，已经花了我一半的工资了。”
“我要是租个好点的，一万块一个月的，那我剩下三个月都得喝西北风。”
我说着，走进我的卧室，从那个旧文件袋里，拿出了我伪造的那份劳动合同。
“不信你们可以看，这是我的合同。”
我把合同递给他们。
陈凯一把抢了过去。
他和李娟，还有我妈，三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像是在研究什么国家机密。
“行政助理……月薪，税前四千五……”
陈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李娟一把夺过合同，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想从上面找出破绽。
“这……这是真的？”她喃喃自语。
“不然呢？”我靠在门框上，“我骗你们有糖吃？”
“不可能！”王秀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你绝对在骗我们！”
“你给小凯买房那五十万是哪来的？”
“给娟子补店里窟窿那三十万是哪来的？”
“还有小宝上学的八万！”
“你要是一个月就挣四千，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了。
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羞愧和痛苦的表情。
“妈，那些钱……”
“是我借的。”
“什么？！”三个人异口同声。
“我跟我们公司的领导借的，还有一些，是网贷。”
我从书桌上拿起手机，点开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界面截图。
一个是支付宝借呗的额度页面，显示已用额度二十万。
一个是微信微粒贷的额度页面，显示已用额度十五万。
还有几个是不知名小贷App的还款计划，每个月都要还几千块。
当然，这些全都是P的。
我把手机递给他们。
“我当时刚毕业，手里有点项目奖金，觉得能还得起。”
“想着家里有困难，我当姐姐的，总不能不管。”
“谁知道窟窿越来越大。”
“为了给弟弟买房，为了给弟媳补亏空，我只能不停地借。”
“拆东墙，补西墙。”
“现在每个月工资发下来，一半多都要拿去还贷款。”
“剩下的钱，付完房租，真的就只够吃饭了。”
我一边说，一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做出哽咽的样子。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阿彪耳机里传来的游戏厮杀声。
我能感觉到三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他们不是因为我背负巨债而心疼。
而是因为我这个提款机，好像……没钱了。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仅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陈凯的声音干巴巴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那我那个生意……”他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生意？”我抬头，故作茫然。
“就是……就是我跟你说的，我想开个洗车店，还差一百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我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冷的笑。
“陈凯。”
“你觉得，一个每个月要还一万多块贷款，自己只剩下两千块生活费的姐姐。”
“能拿得出一百万，给你开洗车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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