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凯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百个耳光。
“我……”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百万。
他来之前，和李娟，和王秀莲，在家里已经盘算好了。
陈舟这些年，少说也攒了几百万。
一百万对她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他们这次来上海，名为探望，实为逼宫。
就是要逼着陈舟把这笔钱拿出来。
可现在，陈舟告诉他，她不仅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感觉，就像一个寻宝人，按着藏宝图找到了地点，挖开之后，发现里面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张催债单。
巨大的失落和愤怒，让他们所有人都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
李娟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王秀莲的脸色，比楼道里的墙壁还要灰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王秀莲还在喃喃自语，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阿彪打游戏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在给这场荒诞的闹剧配乐。
“咕噜……”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外甥小宝的肚子在叫。
他拽了拽李娟的衣角：“妈妈，我饿了。”
李娟如梦初醒，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擦黑。
她立刻把火气转向我。
“陈舟！你看看都几点了！我们大老远过来，你就让我们饿着肚子站在这？”
“你就这么当姐姐的？”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五点半。
“是该吃饭了。”
我点点头，语气平和。
“走吧，我带你们去吃饭。”
听到“吃饭”两个字，王秀莲和陈凯的眼睛里，似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在他们想来，就算我再怎么落魄，这顿接风宴，总该找个像样的馆子吧。
李娟立刻接口：“我要吃那个……那个网上很火的，叫什么……人均一千多的日料！”
她来上海之前，可是做足了攻略。
那些网红餐厅，她早就眼馋很久了。
陈凯也附和：“对对对，姐，我知道你平时对自己省，但我们来了，总不能太寒酸吧。”
王秀莲虽然没说话，但那期待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三个天真的孩子。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日料店的页面，把价格展示给他们看。
“人均一千二。”
“我们五个人，加上小宝，算四个大人，就是四千八。”
“我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吃这一顿饭的。”
我划动手机，点开另一个App，是我的银行卡余额。
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1532.5元。
“这是我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
“付完你们的房费，就只剩这些了。”
“你们要是想吃那家日料，没问题。”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
“你们谁买单？”
空气再次凝固。
李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让她花钱？比杀了她还难受。
“陈舟，你什么意思！”
“我们是你亲人！你请我们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哪有让客人自己掏钱的道理！”
我收起手机，淡淡地说：“亲人也得明算账。”
“更何况，我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
“我真的请不起。”
“要不这样吧。”我想了想，“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实惠，管饱。”
半小时后。
我带着他们一家四口，站在一家“兰州拉面”的门口。
店面很小，油腻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
门口的蒸笼里冒着热气。
李娟站在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我不吃这个！”
“这什么味儿啊！太脏了！”
王秀莲也一脸嫌恶：“舟舟，你就带我们吃这个？”
“这跟我们老家路边摊有什么区别？”
我没理他们，自己先进去了。
“老板，五碗牛肉面。”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阿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晃了过来，在我对面的桌子坐下。
“哟，小陈，又吃拉面呢？”
他嗓门很大，整个店的人都看了过来。
“改善伙食啊今天，还带了家里人？”
我冲他点点头：“嗯，我妈他们来看我。”
阿彪咧嘴一笑，对着门口的王秀莲他们喊道：“阿姨！你们别站着啊！快进来坐！”
“小陈可抠门了，平时自己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今天为了招待你们，肯定给你们点大碗的！”
王秀莲他们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简直是五颜六色。
在路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们最终还是黑着脸走了进来。
小宝不懂事，看到面很开心。
陈凯和李娟坐下来，把碗推到一边，碰都不碰。
王秀莲拿起筷子，扒拉了两下面条，眼圈就红了。
“舟舟啊，妈没想到，你在上海过的是这种日子。”
她开始打感情牌了。
“是妈不好，是妈对你关心不够。”
“早知道你这么苦，我们就不来了，不给你添麻烦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我。
我夹起一块牛肉，慢慢地吃着。
“妈，没事。”
“你们能来看我，我挺高兴的。”
“快吃吧，面要坨了。”
我的平静，让她所有准备好的哭诉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反应。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陈凯和李娟几乎没动筷子。
王秀莲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只有我和小宝，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结账的时候，五碗面，一共八十块。
我付了钱。
走出拉面馆，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李娟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陈舟！你就是故意的！”
“你就是不想管我们！你就是嫌我们是累赘！”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不想拿钱出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夜色中，我的眼神很冷。
“对。”
我说。
“我就是嫌你们是累赘。”
“现在你们知道了，可以回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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