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饭局

录制前一日午后，李晚晴按周时发过来的地址，早十分钟抵达餐厅。周时选的地方僻静，是一家藏在老城区的弄深处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木质招牌上的漆已有些斑驳。

侍者引她进包厢，她刚落座，周时便到了。

“周博士。”李晚晴微微颔首。

“李小姐。我们这样称呼，似乎有些太正式了。节目里合作，私下也算相识。不如直接叫名字可以吗？”

李晚晴顿了顿，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神情。“好，周时。”

菜陆续上来了。谈话起初绕着节目打转，下一期要去的是海岛环境，潮湿、多虫、可能有毒蛇。周时说了些他已准备好的预防药品和注意事项，李晚晴安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点从临床角度出发的、关于感染早期识别或抗蛇毒血清应用时机的细节。

她的补充总是精准而简洁，恰好点在周时阐述的间隙，周时听着，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渐渐盖过了最初的礼节性。

话题不知怎的，滑向了更深处。

“我目前在做的项目，是一种针对心力衰竭的新型口服药物，代号‘XMC—7’。原理是调节心肌细胞的能量代谢。”

李晚晴筷子停了一下。“很前沿的方向。”

“几个最有潜力的候选分子，在小鼠模型上，药效达不到理论预期。”

他叙述得很克制，没有流露太多科研受阻的焦躁，但字句间那种寻求突破的迫切，是掩盖不住的。这些话他大概不会对实验室以外的人说，尤其是圈外人。

“能量代谢调节，听起来是从源头改善心肌‘饥饿’状态。但心脏是个精细又固执的器官。外来的代谢干预，就像给一台久旱的引擎突然灌注高标号燃油，引擎本身的磨损、油路是否通畅、点火系统是否同步……任何一个环节不匹配，都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爆震’。”

她用了“爆震”这个词，一个在心脏电生理领域不常用、却异常形象的比喻。

周时眼神一凝。

“你们观察到的电生理波动是集中在心室复极期吗？有没有同时监测心肌细胞内钙离子瞬变的稳定性？有时候，能量底物供应突然改变，会打乱钙循环的精细调控，尤其是那些已经处于代偿边缘的衰竭心肌细胞。这种细微的钙紊乱，未必立刻引发严重心律失常，但会表现为你们看到的、难以归因的电生理‘噪音’。它可能不是分子结构本身的设计缺陷，而是药物作用与衰竭心脏特有内环境之间……一种不协调的‘排异反应’。”

她说到这里，才抬起眼，看向周时：“当然，这只是基于你描述的猜测。具体需要你们实验室的微观数据验证。”

“钙循环……”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了一下，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们……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系统排查过。我们的监测重点一直在膜电位和宏观心功能上。”

他的语气里，那种客气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道、甚至隐约带着请教意味的认真。

“也许值得一试，从临床往回看，很多药的‘副作用’，其实是它们与复杂疾病机体对话时，产生的‘不被理解的语言’。”

周时沉默了片刻，消化着她话中的分量。然后，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晚晴脸上，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惋惜与郑重。

“晚晴，你的天赋和洞察力……是我见过最惊人的。你有没有考虑过，系统地学习医学？你现在才二十岁，完全来得及参加高考，进入医学院。以你的理解力，不出十年，不，也许更短，你绝对能成为临床和科研领域都极为出色的医生。你的能力，不该只停留在咨询和建议的层面。”

李晚晴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考大学？学医？

这两个词像一束光，突然劈开了她重生以来某种习惯性的思维局限。她一直以李秀兰的经验和学识在行动，思考的是如何用现有身份和方式去帮助他人、证明自己、甚至赚钱还债。她下意识地将“李晚晴”这个身份与“正规医学路径”割裂开来。

可周时的话点醒了她。为什么不行？这具身体年轻也才20岁，有无限可能。考大学，系统的学习，然后考取执业资格……这条路固然需要时间，但却是一劳永逸解决根本问题的方法。她将不再需要游走在灰色地带，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医、研究，将李秀兰积累的一切，以“李晚晴”的名义，真正地传承和发扬出去。

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迷雾散尽，前路清晰可见。

她抬起头，看向周时，眼中闪烁着某种被点亮的光彩。那不再是属于少女的懵懂或艺人的伪装，而是一种找到方向后的笃定。

“你说得对，周时，谢谢你。这个建议非常好。现在是三月，如果抓紧时间复习，参加六月的全国统一高考，完全来得及。”

周时看着她眼中瞬间燃起的斗志和清晰的目标感，心中那份震撼更添了一层。他以为李晚晴对建考大学的反应或犹豫，或兴奋，或茫然，没想到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迅速地将一个重大的人生建议转化为可执行的计划。

“你需要任何帮助，比如复习资料、学校信息，或者引荐靠谱的老师，都可以找我。”周时的语气明显更加放松，其中的支持意味毋庸置疑。

“谢谢你，我辍学后其实一直在自学，我先自己规划一下。”

这顿饭的后半程，氛围彻底变了。先前的拘谨和试探被一种相互欣赏。

离开餐厅时，周时说：“你住在那？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住在节目组附近，可能会被拍到。”

“那路上小心，明天录制现场见。”他说。

“你也是，现场见。”

李晚晴走向打来的车，周时站在原地，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李晚晴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但就在刚才说要考大学的时候，她眼睛瞬间亮起来，那层“沉”忽然被打破了。生机从她身上透了出来，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他看向李晚晴的目光愈发炽热，当意识到自己这些变化时，让他微微移开了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录制现场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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