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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故乡烟火


定国公与虎威将军的赫赫荣光,如暮春飞絮,洋洋洒洒,落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坊市宫墙。知新堂的书架空出一隅,又添了整排崭新典籍,每一卷扉页,都端正印着“定国公府樊氏宁娘刊印”的字样。城南老字号肉铺的匾额重描金漆,熠熠生辉;甜水井胡同那棵歪脖老槐树下,日日聚着几位闲坐的老者,逢人便絮絮闲谈,说这古树与新晋定国公有一段不解缘分。侯府的门槛也换了全新木料,那根被数十年人来人往踩得深陷磨滑的旧门槛,被管家小心翼翼收进柴房,郑重视作传家之物,分毫不敢舍弃。

可这份万众艳羡的荣光,只让樊长玉心底时时浮起一缕空落落的不安。满身荣耀,恰似一袭鎏金战甲,璀璨夺目,却沉重压身。她日日披着这身无形的金甲上朝议事、赴宴酬宾、接见往来的世家命妇,一言一行皆需恪守规矩:不敢高声言笑,不敢步履匆匆,就连头上素净的木簪,也绝不能换作金玉华贵之饰。

她本就不是养在深闺、矜贵端雅的侯府主母。她原是青禾县那个握刀剁肉、围裙沾油的市井姑娘。无数个静谧时刻,她总忍不住惦念故土——惦念青禾县西固巷那间逼仄温热的肉铺,惦念那扇被烟火熏得黝黑陈旧的招牌,惦念巷口虬曲苍劲的老槐树,更惦念青石板路上深浅交错、藏着岁月的细碎裂痕。

春意渐浓的一日,她终于将心底念想说与了谢征听。彼时谢征正端坐书房批阅公文,闻言搁下狼毫,抬眸静静望着她。樊长玉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期许与忐忑,说想回青禾县小住几日,只是短暂归乡,不多耽搁时日。

谢征略一思忖,应声应允:“好,我递折告假,陪你回去。”

樊长玉连忙摆手:“你是当朝定国公,身负重任,岂能随意离京?”

谢征眸色温和,语气笃定:“定国公是朝堂身份,可我更是你夫君。你归乡省亲,我若不相伴同行,成何体统?”

樊长玉心头一暖,眉眼弯起,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袖口,笑意温柔。

圣上很快准了他们的归乡假,还特意赏赐满满一车珍稀物件,嘱咐是赠予樊氏老家亲友的恩典。樊宁娘也执意一同前往,将知新堂的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林墨言照看。林墨言从容应下,笑着让他们安心归乡,书局诸事自有他打理。许久未踏故土的樊大牛,更是归心似箭。整整十年未回青禾县,他夜夜辗转难眠,樊长玉居于隔壁厢房,总能听见东屋传来一阵接一阵低沉压抑的咳嗽,藏不住满心焦灼与惦念。

启程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樊长玉褪去一身华贵侯府衣衫,换上一身朴素粗布衣裙,青丝依旧用那支旧木簪稳稳绾住,模样俨然是当年那个质朴纯粹的市井少女。谢征亦褪去朝服公服,一身玄色素色便袍,腰间束着简约布带,洗去一身权臣锋芒,宛若寻常温润书生。

樊宁娘身着浅粉褙子,手持熟悉的黄花梨拐杖,发髻间别着一支素雅银簪,清丽温婉。樊大牛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边角微旧的蓝布长衫,静坐马车之中,默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一言不发,眼底藏着千般心绪。

马车驶出京城城门,沿途风光骤然鲜活。官道两侧的林木抽遍新绿,万顷良田麦苗青青,铺展成一片温柔碧色。宁娘掀开轻薄车帘,望着遍野生机盎然的田地,轻声言道,此番归乡,要潜心编撰一本农书,详述五谷耕种、麦田养护之法,惠及四方百姓。

郑铁柱一众伙计未曾随行,直言肉铺生意离不开人,无人照看便会荒废;赵大叔推脱自己素来晕车,受不住路途颠簸;陈郎中特意送至京城城门,挥手作别,目送车马远去,方才转身归城。

一路晓行夜宿,七日奔波,车马终抵青禾县。县城城门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昔日常年值守、熟识樊家众人的老吴头已然不在,守门的是位陌生年轻差役,不识归人。马车驶入城中,街巷依旧热闹喧腾,蒸笼冒着袅袅热气的包子铺、软糯嫩滑的豆腐摊、酸甜酥脆的糖葫芦担,沿街罗列,烟火缭绕,与多年前别无二致。

待车马拐入西固巷,樊长玉的心跳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暖意。宁娘将车帘高高掀起,眸光灼灼,一瞬不瞬地望着巷中景致。樊大牛亦挺直微驼的脊背,双拳轻轻攥紧,端坐车身,满心皆是近乡情怯的悸动。

巷陌如故,风物依旧。那棵老槐树愈发苍劲粗壮,繁茂树冠遮覆了大半个巷口,荫凉满地。青石板路完好如初,那些深浅不一的裂痕静静盘踞,缝隙间滋生出薄薄一层青绿苔藓,温润喜人。

巷口光景鲜活如初:刘婶倚着家门低头择菜,老周头斜靠豆腐摊后闭目打盹,三五孩童在巷中追逐嬉闹,清脆稚嫩的笑声穿梭街巷,朗朗不绝。时光仿佛在此处放缓步履,悄然绕开了这条寻常小巷,未曾留下半分沧桑斑驳的痕迹,一切都还是记忆中最温热的模样。

马车稳稳停在樊家肉铺门前。樊长玉纵身跃下车,静静伫立在紧闭的门板前。屋门是近年新换的木料,干净平整,早已褪去旧日烟熏火燎的痕迹,唯有门楣上那块“樊记肉铺”的老牌匾始终未换。经年烟火熏烤,牌匾通体黝黑,字迹几经岁月侵蚀已然模糊浅淡,唯独一个苍劲的“樊”字,清晰可辨,风骨犹存。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牌匾木纹,粗糙干涩的触感漫过指尖,恰似摩挲着一块饱经风雨的老树皮,厚重又踏实。

宁娘拄着拐杖缓步上前,立在姐姐身侧,仰头凝望这块沉淀岁月的牌匾。儿时零碎的记忆骤然翻涌——昔年她总趴在这门口的青石板上练字,笔画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姐姐却总温柔笃定地说,她天生是读书的好料子。

那时的她尚且懵懂,从没想过日后自己能开设书局、刊书传世,更能得帝王盛赞,成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她自小只信一句话,姐姐所言,从无虚言,从未出错。

这时,一旁择菜的刘婶蓦然认出了她们。手中菜篮哐然落地,青叶野菜散落一地,她全然无暇捡拾,颤巍巍快步上前,紧紧攥住樊长玉的手,反复摩挲端详,滚烫的泪珠串珠似的坠落,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

“丫头,你可算回来了!怎的瘦了这么多?在京城那高处,是不是受了委屈、吃了苦头?”

樊长玉轻轻摇头,温声安抚:“我没受苦,吃得饱、住得暖,只是心里念着家,念着巷里的诸位乡亲。”

刘婶随即转头看向宁娘,满眼疼惜:“咱们宁娘出落得这般标致大方了,腿脚可好些了?”

宁娘浅浅一笑,柔声应答:“还是老样子,不碍事,早已习惯了。”

刘婶一边抹着眼角热泪,一边绽开欣慰的笑容,巷中温情脉脉。

豆腐摊后的老周头也闻声起身,眯着昏花的双眼细细辨认良久,才看清眼前的归人。他拄着老旧拐杖,步履迟缓却稳稳当当,一步步挪至樊长玉身前,静静凝望许久,骤然咧嘴笑开。满口牙齿已然稀疏脱落,褶皱纵横的脸庞挤作一团,满是岁月沧桑与重逢的欣喜。

“樊家丫头,你可回来了。你爹……大牛他还好吗?”

话音未落,樊大牛已然从马车上走下,立在熟悉的巷陌之中。岁月催人老,他身形消瘦,鬓染风霜,一条腿常年伤病微跛,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风骨凛然。他缓步走到老周头面前,嗓音带着经年沉淀的沙哑,轻声唤道:“周哥。”

老周头死死盯着他,愣怔片刻,热泪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双眼。“大牛!你还活着!旁人都跟我说你早不在人世了,我偏不信!我就说,你樊大牛命最硬,寻常风雨、世间磨难,根本夺不走你!”

樊长玉立在人群中央,望着一张张熟悉的眉眼,听着一声声亲切的乡音,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湿意涌上眼眶。她微微低头,抬手扶正头上朴素的木簪,深吸一口满是烟火气息的故土空气,心底翻涌着万千温柔。

众人合力卸下肉铺门板,尘封已久的小店豁然敞开。屋内陈设一如往昔,老旧的案板、锋利的屠刀、墙面整齐排布的挂肉铁钩,尽数完好留存,只是落满了厚厚一层浮沉

掌心握着冰凉厚重的刀柄,年少朝夕劳作的画面历历浮现。昔日她日日天未破晓便起身忙活,杀猪剁肉,操劳终日,肉渣骨屑时常溅满脸颊,满身的油腥血气,任凭如何清洗都难以褪去。彼时日子辛苦劳累,却活得踏实安稳,心无杂念。

她熟练系上旧围裙,挽起袖口,细细擦拭干净布满灰尘的案板。樊大牛搬来一把木椅,安坐店门口,悠然抽着烟袋,静静看着巷中烟火。宁娘拄着拐杖立于灶房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老旧灶台、黝黑铁锅,还有灶膛内堆积已久的冷灰。她微微俯身蹲下,指尖轻触灶膛,一片冰凉刺骨,荒芜之感扑面而来。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樊长玉便赶赴集市,买回一头肥猪。听闻樊家丫头归乡重操旧业,巷中邻里纷纷赶来围观,团团围在肉铺门前,热闹非凡。往日帮她搭手按猪的郑铁柱未能随行,身旁无人相助。樊大牛当即俯身屈膝,用那条跛伤的腿稳稳压住猪后腿,力道沉稳,纹丝不动。

樊长玉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猪血尽数放尽,肥猪顷刻安稳不动。围观邻里纷纷拍手叫好,赞誉不绝。刘婶笑着赞叹,樊家丫头的手艺数十年如初,依旧精湛利落。

猪肉分门别类切好,樊长玉尽数分给巷中邻里。每家一份,用新鲜荷叶包裹整齐,再以草绳轻轻捆扎,质朴又暖心。刘婶捧着温热的鲜肉,眉眼含笑,直言樊家的肉始终新鲜紧实,看着便喜人。老周头接过肉块,笑着说要带回家炖上自家种的白萝卜,清甜入味,定是人间美味。宁娘静立门前,望着眼前热闹温情的烟火景象,抬手轻轻扶正发髻上的银簪,眉眼温柔,笑意盎然。

落日西沉,余晖漫洒,喧嚣的小巷渐渐归于静谧。樊长玉独坐院中石墩上,凝望天边漫天晚霞,赤红绚烂,如烈火燃遍天际,温柔又壮阔。谢征缓步走出屋内,在她身侧静静落座,抬手轻轻拂去她被晚风撩乱的碎发,将发丝温柔拢至耳后。

“明日还杀猪吗?”他轻声问道。

樊长玉望着漫天暮色,轻轻点头:“杀。多备几头,给刘婶、周伯诸位邻里多留些。再过几日我们便要返京,下次归乡,不知又是何时。”

谢征颔首无言,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掌心。她的手掌粗糙质朴,指腹带着常年握刀劳作的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难以洗净的肉屑痕迹,却暖意融融,恰似灶膛深处未曾熄灭的星火,温热治愈。

樊长玉轻轻靠在他肩头,静静凝望渐暗的晚霞。天际赤红慢慢褪去,点点星光次第亮起,铺满夜幕。灶房灯火摇曳,暖意融融,宁娘正帮着樊大牛烧水忙活。樊大牛端坐灶前添柴生火,跳动的灶火映在父女二人脸庞,映得眉眼通红,温柔静好。

明日依旧炊烟袅袅,依旧磨刀宰肉,日子看似复刻了年少的寻常烟火。可樊长玉心底清楚,一切早已悄然不同。

她再也回不到那个纯粹守着肉铺、终日剁肉谋生的市井少女,一如这块历经烟火熏烤的老牌匾,字迹犹在,色泽却早已褪去当年鲜亮。可她从不在意这些变化。牌匾未倒,故土仍在,家门常开,便是心安。

人有根,心有归处,只要故土根脉未断,无论身在千里京华,他日归来,总有烟火可盼,总有灯火留人,总有暖意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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