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墙之隔
皮带落地的闷响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死寂。
念一趴在床上,意识昏沉,耳边嗡嗡作响。
臀腿处那火燎般的剧痛,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细微的牵动,都引得伤处一阵抽搐般的锐痛。
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像破了洞的风箱。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校服裙子黏在皮肤上,勾勒出底下肿胀不堪的轮廓。
她听不清大哥离开的脚步声,也感觉不到二哥复杂沉痛的目光。
那句“你又不是我亲哥”带来的短暂、尖锐的反抗快意早已消失,只剩下更深、更沉的惶恐和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针扎般的难受,不仅仅是因为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房门被极轻、极小心地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吴妈端着热水盆,拿着干净的毛巾和药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同样发白、眼睛红肿的春杏。她们显然一直在门外守着,听到了里面所有可怕的动静。
看到床上那蜷缩着、无声颤抖、校服裙上一片狼藉的小小身影,吴妈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强忍着没哭出声,快步走到床边,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
“小姐……我的小姐……” 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将念一翻过来一些。
手指刚碰到念一的手臂,念一就猛地一哆嗦,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音的痛哼:“唔……”
“小姐,是我,是吴妈。” 吴妈连忙收手,声音放得更柔,像哄着最幼小的孩子,“不怕,不怕,吴妈来了。咱们得……得收拾一下,上点药……”
念一慢慢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地看到吴妈满是泪痕、写满心疼的脸。
她想摇头,想说“不要”,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喉咙也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春杏,来搭把手,轻一点,千万轻一点……” 吴妈对身后的春杏低声道,声音抖得厉害。
两个女人合力,一点点地将念一从床上扶坐起来。仅仅是坐起这个动作,就引得念一浑身剧烈地颤抖,额头瞬间又冒出冷汗,死死咬住下唇,才没痛叫出声。
“小姐,咱们得把这湿衣服换下来,擦洗一下,才能上药。” 吴妈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生怕惊扰到她。
念一木然地点了点头,任由她们摆布。吴妈和春杏一左一右,几乎是用架着的姿势,将她半扶半抱地挪进了相连的盥洗室。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刺骨的寒意。
褪下那身皱巴巴、湿冷的校服裙子时,过程极其缓慢艰难。布料摩擦到伤处,念一就疼得浑身一紧,发出细细的抽气。当裙子终于褪下,露出底下肌肤的瞬间,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吴妈和春杏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捂住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那原本该是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此刻交错着一道道高高肿起的、深紫红色的檩子,有些地方甚至泛着骇人的青黑色,一片狼藉。臀腿交接处和大腿后侧,肿得发亮,轻轻一碰就会剧烈颤抖。
吴妈的手抖得几乎端不稳毛巾。她拧了热毛巾,用最轻的力道,一点一点,蘸着温水,擦拭着念一冰冷的身体,避开那些可怖的伤痕。
春杏在一旁无声地掉着眼泪,帮着递水,递药膏。
擦洗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温热的水渐渐变凉,她的身体也止不住地发冷,牙齿轻轻打颤。终于,擦洗完毕,吴妈和春杏用柔软干燥的大毛巾,将她湿漉漉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又费力地将她挪回卧室,趴伏在已经换了干净床单的床上。
吴妈拿来李大夫留下的、最好的活血化瘀、消炎镇痛的药膏,挖出一大块在掌心捂热,然后,用指腹沾着,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那片惨不忍睹的伤痕上。
药膏带着浓重的草药气味。吴妈的指尖温热,动作已经放得不能再轻,可当那冰凉的膏体接触到肿胀破皮的肌肤时,念一还是痛得浑身剧烈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哀鸣,手指死死揪住了身下的床单。
“忍一忍,小姐,忍一忍……上了药才好得快……” 吴妈一边抹药,一边低声哄着,自己的眼泪却吧嗒吧嗒掉在念一手边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药膏涂抹的过程,比擦洗更漫长,更痛苦。她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枕头的一角,忍受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细密而尖锐的疼痛。脑海里一片混乱,闪过大哥盛怒到扭曲的脸,闪过皮带扬起的黑影,闪过二哥震惊又复杂的眼神,也闪过……更早以前,大哥笨拙地递给她糖的样子,二哥笑嘻嘻揉她头发的样子……最后,定格在赵秀仪她们得意的、带着恶意的笑容,和训导主任那张鄙夷愤怒的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真的做错了吗?她只是……只是不想被那些流言和恶意打倒,只是……只是对那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带着光芒的男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明了的、对“不同”的好奇。可为什么,就引来了这么多的恨,这么多的罚?
大哥……是真的不要她了吗?他那样毫不留情地打她,像对待一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叛徒或垃圾?
心口那处,比臀上的伤,更疼……
吴妈终于上完了药,又拿了干净的、宽大的睡衣,小心翼翼地帮她套上,避免摩擦到伤处。做完这一切,吴妈已是满头大汗,像打了一场仗。她替念一掖好被角,又用软枕垫在她身侧,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小姐,您好好歇着。我就在外面,有事您就喊我。” 吴妈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发,才端着水盆,和春杏一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床头小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念一趴在柔软的枕褥间,身体的疼痛在药效和极度疲惫下,渐渐变得麻木而持续………
她睁着眼睛,望着墙壁上摇曳的光影,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茫然。
与此同时,书房。
厚重的门紧闭着,隔绝了楼上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书桌区域,将沈砚舟笼罩在一圈冷白的光晕里,他身后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他坐在书桌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相册。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是念一刚来沈公馆不久后,沈怀安硬拉着她,在花园里拍的。照片上的小女孩,瘦小,苍白,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被沈怀安揽着肩膀,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极其僵硬、却努力想显得乖巧的笑容。照片有些旧了,边角泛黄,但女孩那双清澈却带着不安的眼睛,依旧清晰。
沈砚舟的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微微颤抖。他想碰一碰,却终究没有落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刚才楼上房间里,皮带落下时,她瞬间惨白的脸,凄厉的哭喊,和最后那无声的、细微的抽搐……还有那句,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扎进他心口的话——“你又不是我亲哥”。
胸口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暴怒、刺痛和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恐慌的滞闷感,再次翻涌上来,堵得他几乎窒息。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沈怀安走了进来。他脸色也不好看,眼底带着疲惫和一丝未散的冷意。他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相册上念一的照片,又看向烟雾后大哥那张冷硬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学校那边,初步问过了。流言传得很凶,版本很多。匿名信和照片的来源还在查,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女生,嘴很紧,问不出什么。不过……顾西洲那边,我找人侧面打听了一下。圣约翰的人说,顾西洲确实对一一有点注意,但似乎……仅限于此。他那种人,身边围着的人太多,一一的性子,不像是会主动招惹的。这事,恐怕是有人借题发挥,甚至…………”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舟:“大哥,一一那句话……是混账。但今天这事,恐怕……不全怪她。她这段时间的反常,恐怕也跟学校里这些污糟事有关。她不说,咱们……”
“她不说?” 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烟味和一种冰冷的嘲讽,“她不说,我们就该被蒙在鼓里?就该等她闹这样胡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怀安有些急了,“我是说,一一她可能……心里也苦。她那个性子,有什么事都憋着……”
“苦?她苦什么?” 他抬起眼,赤红的眼底是尚未褪尽的戾气和更深沉的疲惫,“沈家缺她吃穿了?还是短她用了?我教她规矩,让她读书,是让她在学校里跟不清不楚的男生搅和,还是让她学会顶嘴,学会用那种话……?!”
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被刺伤后的痛楚和余怒。
沈怀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知道大哥在气什么,不仅仅是因为学校的事,更因为一一那句话,触碰到了大哥——关于“妹妹”,关于“家人”,关于他这些年倾注的所有心血和责任,是否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摇摇欲坠的、不被认可的根基上。
“大哥,” 沈怀安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和无奈,“一一还是个孩子,她懂什么?学校里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明枪暗箭,她哪里应付得来?她不说,也许是怕咱们担心,也许……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至于那句话……” 他叹了口气,“童言无忌,但也是最伤人的。可咱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不能……真不管她了吧?你看她刚才那样……”
他想起念一被皮带抽打时那凄惨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揪痛。他知道大哥下手有多重,那伤,没十天半月,怕是下不了床。
沈砚舟沉默了。怒火发泄过后,剩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后怕,和一种无处着落的烦躁。他气念一,气她不懂事,气她说出那样诛心的话。可他也气自己,气自己失控,气自己下手那么重,气自己……明明最想护着她,却亲手将她伤得最深。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楼上,是少女无声的疼痛、冰冷和茫然。
楼下,是兄长们压抑的怒火、疲惫和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
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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