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储物室

那顿手心之后。

沈砚舟在家时，她能躲就躲，实在避不开，就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偶尔沈砚舟看向她，她就像受惊的兔子，立刻移开视线。

沈怀安急得不行。念一在他面前会稍微放松些，但眼底总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影和惊惧。尤其是当楼下传来沈砚舟的汽车声，或是他低沉的说话声时，她整个人都会明显地瑟缩一下。

“一一，不怕，怀安哥哥在呢。”沈怀安总是心疼地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大哥他……那天是气急了，但他心里肯定是疼你的。”

念一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

手心的红肿早就消了，可那一戒尺的疼，和那种被最依赖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定罪的感觉，比何三的鞭子还让她难受。她不怕疼，她怕那种冰冷的、不信任的眼神。

沈砚舟将一切看在眼里。林叔暗地里几乎把公馆翻了个遍，也没查出更多线索。那块布，那枚章，出现得蹊跷，可也断得干净。苏婉柔那天的表现，他事后回想，并非毫无破绽，但同样没有实证。事情似乎只能这样不了了之。

他几次看见念一惊慌躲闪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让他像沈怀安那样温言软语地去哄？他做不来。让他为那可能冤枉的一戒尺道歉？在证据看似确凿、规矩如山的情况下，他说不出口。

心底深处，或许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怒意未散——若真是她拿的，这顿打便不冤；若不是……

于是，这对兄妹陷入了一种僵冷的沉默。一个不敢靠近，一个放不下身段。

苏婉柔暗自得意。虽然没让沈念一彻底滚蛋，但看眼下这情形，目的也算达到了。沈砚舟对那丫头的信任明显打了折扣，那丫头自己也吓破了胆。她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这天在学校，苏婉柔心情格外好。她看见念一独自抱着书，低着头匆匆穿过走廊，去上下午的绘画课——

她给自己的“好闺蜜”林茜、李曼儿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了几句。林茜自从上次在洗手间吃瘪，一直憋着口气，闻言立刻兴奋起来。周莉莉有些犹豫，但被李曼儿一拽，也点了头。

绘画课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念一收拾得慢了些，她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等她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偏楼的灯年久失修，有几盏忽明忽灭，显得格外昏暗。

“沈念一！”“你东西掉了。”

念一下意识地回头，还没看清，旁边杂物间的门突然打开，李曼儿和周莉莉从里面冲出来，一左一右猛地抓住她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念一惊呼挣扎。

“嘘——别吵！”林茜上前，用力捂住她的嘴，“带你玩个好玩的！”

三个女孩连拖带拽，把拼命挣扎的念一拖进了那间堆放废旧桌椅和教具的储物室。“让她也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唔！唔唔！”念一被捂着嘴，她用力踢打，但双拳难敌四手。

林茜和李曼儿把她用力往满是灰尘的角落一推，周莉莉迅速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外面传来了锁门的声音，然后是几个女孩压抑的、得意的低笑和远去的脚步声。

念一扑到门边，用力拍打：“开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空旷死寂的储物室里回荡。

“哥哥……怀安哥哥……吴妈……”  她无助地拍打着门，声音带着哭腔。

她滑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时间仿佛停止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天，应该黑了吧？

沈公馆。

晚餐时间已过，念一还没回来。林叔去学校接人，校方说早就放学了，没见到沈小姐。

沈怀安第一个坐不住了：“怎么可能？一一从来不会乱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叔，你再去找找！学校附近都找找！”

吴妈也急了：“小姐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这都什么时候了……”

沈砚舟从书房出来，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他看了一眼挂钟，晚上七点半。

“给学校打电话，问所有老师，联系巡捕房。”  “带几个人，去学校里面找，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沈砚舟站在大厅中央，身影在灯光下拉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坏消息不断传来。学校老师都说没注意，巡捕房那边也没消息。

“大哥！找不到！哪儿都找不到！”沈怀安冲回来，头发凌乱，额头上全是汗，眼睛赤红，“学校都锁门了！看门的老头说没见一一出去！可里面也没有！她能去哪儿？！”

沈砚舟的心猛地一沉。没出校门，却找不到人……除非……

他猛地转身，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汽车一路狂飙到圣玛利女中。校门早已紧闭。沈怀安和带来的手下，打着手电，在漆黑的校园里疯狂搜寻，呼喊着念一的名字。

沈砚舟直奔偏楼。那栋楼他知道，念一提过在那里上绘画课。楼道里黑漆漆的，他的手电光柱扫过一间间紧闭的教室门。

“一一！沈念一！”

突然，时断时续的、像小动物呜咽般的声音从储物室传来。

“怀安！过来！”  他低吼一声。

沈怀安冲过来：“这里？这锁着！”

“砸开！”沈砚舟命令，声音嘶哑。

一个手下立刻上前，用工具几下撬开了挂锁。沈砚舟一把推开沉重的木门。

手电光柱射入，照亮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念一抱着头，缩在布满灰尘的杂物堆里，浑身发抖，脸上涕泪模糊。听到开门声和光亮，她惊恐地抬起头。

“一一！”

“别过来！”  念一却像受惊过度，猛地往后缩，尖声哭喊，声音嘶哑破碎。

她语无伦次，显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噩梦混淆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电的光照着他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他看着念一那副惊恐万状、崩溃绝望的样子，听着她嘶喊的“别锁我”、“别打我”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有些沉。灰尘在光柱中狂舞。

“念一，”  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紧绷，“是我。看看我，是哥哥。”

念一还在发抖，眼泪不停地流，茫然又恐惧地看着逆光走来的高大身影，似乎认不出他。

沈砚舟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碰碰她，她却吓得尖叫一声，猛地抱住了头。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几秒，他收回手，放缓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念一，你看清楚，是沈砚舟。你哥哥。我来接你回家。别怕。”

念一的哭泣渐渐小了些，她从手臂缝隙里，偷偷看他。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低沉的声音，还有“沈砚舟”三个字，似乎终于拨开了一丝混沌。

“……哥……哥？”  她试探地，极其微弱地叫了一声，带着全然的茫然和不确定。

“嗯。”  他再次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沾满泪痕和灰尘的脸颊，“是我。没事了，别怕。”

那一点冰凉的触感，终于让念一崩溃的神经松懈下来。她“哇”地一声，爆发出比刚才更凄厉的痛哭。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一头撞进沈砚舟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把满是眼泪鼻涕的脸埋进去，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在沈砚舟心上。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手臂，环住了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儿，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生疏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抱紧了她，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冷和恐惧。

“没事了，一一。哥哥在。我们回家。”

沈怀安站在门口，看着相拥的兄妹，眼眶也红了，终于松了口气，默默退开，示意手下们都出去。

沈砚舟将哭得脱力、几乎昏厥的念一抱了起来。

很轻，像一片羽毛。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阴暗肮脏的储物室。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哭得一塌糊涂、苍白脆弱的小脸，即便昏睡过去，也仍无意识地攥紧他衣襟的手指。

汽车碾过夜色的街道，驶回沈公馆的铁门。

沈怀安一直将念一紧紧抱在怀里，念一似乎哭得有些脱力，又或许是终于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寒冷，此刻只蔫蔫地靠在他胸口，偶尔抽噎一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车子停稳，沈怀安抱着念一下车，m。吴妈早已等在了门口，一见念一这副模样，吴妈连声道：“造孽啊……这是哪个黑心肝的……快，快进屋，热水姜汤都备好了！”

沈砚舟先一步下车，让迎上来的林叔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先生，二少爷，小姐她……”林叔低声询问。

“叫周医生立刻过来。”沈砚舟脚步不停，声音冷得掉冰渣，“还有，去查。”

“是！”林叔心头一凛。

沈怀安抱着念一直接上了二楼，进了她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吴妈和春杏用温暖的毛毯裹住她，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想帮她擦拭脸颊和手脚。

念一却像受了惊的小动物，往后缩了缩，攥紧了裹在身上的毛毯，眼神惊惶地扫过围上来的人。

沈怀安看出她的恐惧，挥手示意吴妈她们先别动，自己蹲在床边，握住念一冰冷的小手，声音放得极柔：“一一，不怕了，到家了，我们先擦擦脸，换身干爽的衣裳好不好？不然要生病的。”

沈怀安对吴妈使了个眼色。吴妈会意，动作更轻更缓地接过热毛巾，小心地替念一擦拭脸上的泪痕和污迹。

沈砚舟始终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周医生很快被请来了。他仔细为念一检查了身体，除了受惊、受凉，有些低烧，手脚有几处轻微的擦伤，并无大碍。他开了些安神压惊和驱寒的药，又嘱咐吴妈给她用热水泡泡脚，好好睡一觉。

“惊吓过度，心神不宁，若不好生将养着，恐会留下后遗，得仔细些。”周医生收拾药箱时，低声对沈砚舟说。

沈砚舟颔首：“有劳。”

送走医生，房间里的热水和姜汤也准备好了。沈怀安想哄着念一喝点姜汤，念一却摇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不想喝。”

“多少喝一点好吗？一一”沈怀安耐心地劝。

念一还是摇头。

沈怀安无奈，看向门口的沈砚舟。沈砚舟沉默地走过来，从沈怀安手里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在床边坐下。

“念一。”他开口，“把汤喝了。”

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无法拒绝。

念一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一点脑袋，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碗褐色的汤汁，小脸上写满了抗拒和委屈。

沈砚舟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对峙了几秒。念一最终还是张开嘴，小口地含住了勺子。姜汤辛辣的味道她不喜欢，但还是咽了下去。

沈砚舟一勺一勺地喂。

一碗姜汤见底。沈砚舟放下碗，又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泡着舒缓草药的热水盆：“脚。”

念一小声说：“……我自己来。”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念一咬了咬下唇，慢慢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沈砚舟握住她纤细的脚踝，轻轻放进温度适宜的热水里。

沈怀安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大哥……很少有这样近乎伺候人的举动。

沈砚舟垂着眼。

泡了一会儿，念一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疲惫和药效涌上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沈砚舟用柔软的干布擦干她的脚，站起身，对沈怀安和吴妈说：“你们先出去吧。”

沈怀安欲言又止，看了看床上已经昏昏欲睡的念一，最终还是点点头，和吴妈一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砚舟和念一。床头灯调暗了，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念一闭着眼睛，但睫毛还在微微颤动，显示她并没有完全睡着。

沈砚舟没有离开。他重新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就这么静静地守着。

沈砚舟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抚摸着她的脸。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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