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轩辕阁

北台之巅，宁神殿沐日而立，檐角流金。此处乃是膳宗宗主清修问道之所，殿内不饰金玉，唯以沉香巨木为柱，白玉髓铺阶。

四隅各置一尊琉璃丹炉，药香与苏合沉香袅袅交融。

殿外回廊环抱，青瓦粉墙，修竹成林，风过竹影扫阶，疏落有致。

二人折返归来，沿途弟子纷纷垂首，礼数森严。

玄默和珩辉皆颔首还礼，两人步履未停。

一名垂髫道童匆匆走来，躬身道：“大师兄，师尊有请。”

玄默眸光微凝：晨昏定省方才礼毕，师尊此时召见，必定有要务相托。

“既如此，我便去看看。”他拂去袍上微尘，又看了看身旁师弟，“老三，你自便。”话落，直奔宁神殿。

宁神殿内。

殿心莲台之上，太清道德天尊金身端坐，法相庄严。天尊双目微阖，似在悲悯垂视众生。

神像影下，古阳真人负手而立。双鬓已染霜华。执掌膳宗二十五载，岁月早已将他眼底的锐气，淬炼成深潭般的枯寂。

“三日后的试炼，你准备得如何？”古阳并未回头，嗓音低沉。

玄默趋步上前，行礼道：“弟子必将倾尽所学，光大膳宗。”

“祖师立规：非玉清殿主，不得承太虚道统。”古阳缓缓转身，“膳宗蛰伏太久，这一局，不能输。”

“弟子明白。”玄默目光掠过老君低垂的眼睑。

他岂会不知，玉清殿主之位绝非虚悬的尊号，而是太虚道统的命脉所系。恩师半生执念，皆系于这场试炼。

这一瞬间，他多么盼望这位道家的至高神祇，能降下一丝天启，指引他走出眼前的迷局。

良久。

玄默躬身，疾步退至殿外。

入夜。

夜色深沉，山风穿林，拂起漫山松涛。

玄默步履无声，沿山道漫行，心神似被无形丝线牵引，不知不觉，竟停在一座飞檐隐于古木间的楼阁前。

竖匾斑驳，“轩辕阁”三字，在冷月清辉下流转着幽微的铜光。

此乃太虚宫藏宝之地，建派以来的孤本秘卷、先贤手札皆藏于此，平日重阵锁幽，非掌令者不得入内。

玄默驻足仰望，似有千载道音在梁柱间低回。

“玄默师兄！”

忽闻一道清音自石阶下传来，泠泠如寒泉漱玉。

玄默回身，见秋梦璃不知何时已立于阶前。她褪去了白日的束腰劲装，只着一袭月白道袍，青丝用素木簪松绾着，眉间凝着化不开的轻霭。

玄默微侧身形，让出半步，道：“夜露深重，师妹怎的也不披件大氅？”

“本欲散心，走着走着，便到了此处。”秋梦璃缓缓靠近，与他并肩而立，“演武台将启，师兄可是为三日后的试炼而烦忧？”

“诸宗皆藏锋已久。”玄默不禁叹息，“这一局，膳宗输不起，我却不知该如何取胜。”

秋梦璃眼波渐沉：“琼华师父以半生道基为引，凝成一枚‘烬元丹’。递来时，只言道：“玉清殿主，非汝不可。”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越是如此，越觉不安。剑未出匣，已负千钧。”

“师妹……”

凝望着神色落寞、满心怅然的女子，玄默心间微动，生出几分恻然。他低声轻唤，万般心绪辗转，却寻不出半句合适的言语，加以宽慰。

“师尊常训诫‘清静无为，去欲存真’。可放眼太虚各大宗派，哪一脉不在争夺？”她侧过脸，眸光浸在冷月里，似有薄雾漫生。“若修道者终究逃不开一个‘争’字，与尘世中的凡夫俗子，又有何分别？”

她轻轻咳嗽一声，又道：“有时，我仰望三清神像，总觉得那垂眸的法相里，藏的并非悲悯，而是对世人妄念的默然。”

玄默抬手指向轩辕阁，问道：“师妹可知，这阁中万卷道藏，卷首开篇所载为何？”

秋梦璃微怔，答道：“《黄帝阴符经》有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这‘尽矣’二字，不在‘执’，而在‘观’。”玄默抬头，目光如静水，映着冷月。“所谓‘观’，不过是顺势而为，不逆其理，不逆其时。”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观天之道？”秋梦璃摇头苦笑。“玉清殿主之位，世人视作权柄尊荣，一步踏上去，便能凌驾众生。”

“万事万物，若以力相抗，便是入局；若以静应动，便是化局。”玄默语气渐缓，“顺其自然便好。”

秋梦璃静静望着他，眸中薄雾如潮退去。她忽而轻笑：“师兄今夜这番话，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或许吧。”玄默亦随之莞尔，肩头那层沉甸甸的滞涩感，竟随这一笑悄然化开些许。

月华清辉，无声淌过轩辕阁的黛瓦。

风过古柏，枝影在青石阶上交错如卦，暗合阴阳消长之理。

阁中万卷典籍静默如渊，似有千年前的先贤气息，在暗处与这场道心叩问遥遥相和。

风动檐铃，清音渺渺，散入无边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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