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31.
——
武拾光醒来时,头痛得很。目光凝在头顶的房梁上,意识如退潮般缓缓回笼。
昨晚……那只蝴蝶。
那双含泪惊惶的凤眼,掌心滑过肌肤的触感,还有…
武拾光:“嘶……”
武拾光猛地坐起身,额角渗出细汗,耳根不受控制地滚烫。
他双手撑着膝盖,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天。他竟然做了那种事。他一个画皮法师,以符箓猎妖为业,向来沉稳疏离、从不逾矩,昨晚却像失了心智般,对一个素不相识、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蝴蝶…动手动脚。
他彻底失了理智。武拾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气在胸腔里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
男人穿上外袍,在房间里找了一圈。
小蝴蝶跑了。
武拾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还没来得及道歉,没来得及问那蝴蝶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如果再见到那只蝴蝶,他一定要好好道歉,然后…对人家负责。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
负责?负什么责?那蝶妖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
...
武拾光摇摇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推开了窗户。
窗外夜色未褪,天边已透出一线灰白。晨风从窗口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檀香与朱砂味。
·
月明星稀。
洛安城的一条巷子里,一个书生提着昏黄的灯笼独自前行。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线。
书生频频回头。每一次回头,身后都是空荡荡的巷子,只有自己的影子,和远处更深的黑暗。男子自嘲地笑了笑,暗忖自己怎会如此多疑。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一只无形的利爪,从黑暗中伸出。
尚在跳动的心脏被生生掏出,鲜血淋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书生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直挺挺倒下,灯笼摔在地上,火苗舔舐油纸,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从那以后,每逢七日,洛安城便会发生一起相同的惨案。
一时间,全城人心惶惶。有人说是大妖作祟,专食人心;有人说是邪术祭炼,需七七四十九颗人心方成;还有人说是冤魂索命、天降灾祸……众说纷纭,却无一种靠谱。
府衙贴出告示悬赏捉妖,来的法师走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查了几日便离去,有的留下做法,可法事刚毕,下一个七日依旧有人丧命。
武拾光来到洛安城,正是为了此事。
·
小蝴蝶自那晚逃跑后,再也不敢靠近那人的住处。
他飞了很久,飞过数条街道,飞过城墙,飞过护城河,直到抵达一片从未涉足的区域,才敢停下。
蝴蝶落在老槐树的枝头,翅膀仍在发抖。
他不懂人类的语言,更看不懂人类的行为,不知道那人为何要那样做。他只知道,下次再遇到,一定要飞得远远的,绝不多吸一口。
蝴蝶寻寻觅觅,走走停停,飞过一片片屋顶,穿过一条条巷子。
...
然后他找到了一处地方。
那是座气派的大府邸,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韦府二字。
忘忧不认识这两个字,却能感觉到府内人来人往,情绪与欲望交织如同煮沸的粥,浓烈、浑浊,带着各种颜色与温度。
在这些情绪中,有一道格外突出。
这情绪的主人在韦府后院,站在一口祈福井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他穿着浅色长衫。
蝴蝶落在他身旁的栏杆上,歪着头打量他。
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五官精致,眉眼竟与小蝴蝶有几分神似。并非一模一样,而是那种眉梢微挑、眼角轻扬的神态如出一辙,带着天生的、毫不刻意的傲气。
只是他气色不佳,皮肤苍白,唇色浅淡,眼下泛着一层青黑,瞧着像是缺觉,又像是本就体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忘忧能感知到他心中所想。
韦卿。他讨厌韦卿。厌恶韦卿。甚至...想要杀掉韦卿。
韦卿是谁?
忘忧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脑袋,触角轻轻颤动,捕捉着更多信息。
玉笙惟。少年的姐姐。韦卿的未婚妻,不对,还没成亲,但已近在眼前。
韦府上下都在张罗婚事,红绸挂满回廊,喜字贴遍门窗。姐姐原本是不喜欢韦卿的,少年听了便放了心,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多久,姐姐突然变了。她开始说韦卿的好话,夸他人品好、家世好、待她温柔。
少年问她:“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姐姐却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记错了。”
少年知道自己没记错。他清楚姐姐被人动了手脚,被夺了心智。他去质问韦卿。
韦卿笑着说:“小忧这是什么话?我对你姐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尽管说,我改。”
少年的恨意像棵种在花盆里的树,根须早已爬满花盆的每一寸角落。
花盆太小,盛不下了,根在往外挤,盆身开裂,好像随时都会碎裂。
他想过许多方法:下毒、买凶、制造意外。每种方法都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细节越来越清晰,真实得让他有时会恍惚,仿佛韦卿已经死了,死在他手里,死得很惨。
可每次从恍惚中醒来,看到韦卿还活着,还在笑,还假惺惺地叫他,他胸腔里的那团火就烧得更旺,烧得他整夜睡不着,烧得他脸色越来越差,烧得他站在这口祈福的井边,对着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低语。
玉忘忧:“帮帮我...谁能帮帮我,杀了韦卿。”
·
有趣。凡人的恩怨竟能滋生如此浓烈的杀意?
这只像小兔子般孱弱、风一吹就倒的少年,心里竟藏着一把刀,刀锋已磨得雪亮,只等一个机会刺出去。
小蝴蝶跟着他好几日了。
不是因为有计划,也不是想帮少年,只是觉得有趣。祂想看看这个满心杀意的病弱少年,最终会怎么做。
会真的动手吗?会在动手前就被发现吗?会在被发现前就因身体太弱先倒下吗?祂想知道答案。
祂跟着少年,少年去了集市,买了当归、黄芪、党参几味补气血的药材。
药铺老板认出了他,多送了一小包枸杞,叮嘱道:“玉少爷脸色瞧着不大好,可得多保重。”
少年道过谢,将药材仔细包好放进竹篮,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条巷子时,少年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出了神。忘忧落在他肩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老槐树上有个鸟窝,雏鸟们张着嘴嗷嗷待哺。一只大鸟叼着虫子停在窝边,犹豫片刻,把虫子喂给了最外侧的雏鸟。中间那只没吃到,叫得愈发响亮。
忘忧忽然意识到,少年恨的不只是韦卿。他还恨着别的什么,只是那些东西太遥远、太模糊,模糊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
少年只觉得活着很累,从睁眼到闭眼,每一刻都被疲惫包裹。韦卿不过是个靶子,一个能让他毫无愧疚地发泄、即便对方死去也不会难过的靶子。
若没有韦卿,他会恨别的事物;若连那些别的都没有,他便会恨自己。
忘忧跟着他上了山。少年走得极慢,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到半山腰时,脸色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布满虚汗。他靠在树干上喘了许久,才继续往上走。
山顶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少年站在崖边往下望,崖壁高耸,下方的树木像一丛丛绿色蘑菇,河水如银带般在山谷间蜿蜒。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块石头本就不稳,他的脚没能踩实,身体重心瞬间前倾。少年想收回脚,却已来不及,整个人从崖边飘坠而下。
?
忘忧没有犹豫,化作一道蝶影追了上去。少年下坠的速度极快,风灌进耳朵,什么都听不见。
蝴蝶飞到他身边,与他并排下坠。
祂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少年的皮肤、毛孔与呼吸中渗进去,与他的血液、骨骼、经脉融为一体。
...
少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他说: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神明,如果有神明,请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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