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十八班18.

——

　　任意并不习惯向人袒露心扉，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但看着刘在伊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看着她刚刚卸下一点防备、却又立刻竖起尖刺的模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的错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被路灯拉长的、有些扭曲的影子。

　　江风呼呼地吹着，带着深秋的寒意。

　　任意："  “我爷爷，他是个……挺有名的数学专家。”"

　　刘在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任意："  “我跟他…关系也不怎么好。”"

　　任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说下去。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带着尖锐的棱角，重新翻涌上来。

　　任意："  “前段时间，我奶奶晕倒了，我给他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地打……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任意："  “他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他说他……没法脱身。”"

　　任意："  “呵呵，什么他妈会议，能比奶奶的命还重要？”"

　　刘在伊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被巨大痛苦笼罩的少年，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与悲伤。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感同身受？

　　不，她做不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潭。形状不同，深浅各异，但那份挣扎的痛苦与绝望，或许……本质相通。

　　·

　　最终，她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缓缓流淌的江水。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答案，对他们而言都毫无意义。质问和控诉，并不能让冰冷的石头长出心脏。

　　...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足以让江风穿过的距离。

　　沉默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

　　他们都背负着各自的十字架，此刻在这座冰冷的桥上，短暂地卸下了一点点伪装，露出了底下同样伤痕累累的底色。

　　起风了，深秋的夜风带着更凛冽的寒意，呼呼地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肆意撩拨着他们的头发。

　　...

　　刘在伊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舞，有几缕拂过她白皙的脸颊，粘在微微湿润的眼角。

　　即使发丝凌乱，即使眼眶微红，那份惊人的美貌依旧没有丝毫折损。但任意却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交谈而消失，反而更厚了。

　　明明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水汽，近到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与冷冽香气的味道，可他却觉得女孩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

　　每靠近一步，似乎都会被那冰冷锐利的刺所伤。

　　这种矛盾的美，带着强烈的疏离与警告，让他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模糊的靠近念头，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用力搓了搓被风吹得冰凉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

　　时间真的不早了。

　　任意："  “起风了，你还不回去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

　　任意："  “再待下去，会感冒。”"

　　刘在伊似乎从某种思绪中被唤醒，微微侧过头看他，眼神里还有一丝未褪尽的茫然。

　　刘在伊："  “嗯？”"

　　任意提高了一点音量，压下心里那点别扭。

　　任意："  “我说，你会感冒的。”"

　　刘在伊像是才意识到寒意，下意识地拢了拢校服外套的领口。她低头，脚尖踢了踢一直靠在栏杆边的滑板。

　　刘在伊："  “是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情绪。

　　在伊弯下腰，拿起滑板，任意才注意到这个一直安静靠在一边的存在。

　　任意："  “滑板？你很会玩这个？”"

　　刘在伊："  “谈不上很会。”"

　　她单脚踩上板尾，侧过头时，她看向仍站在原地、神情怔忡的任意，下巴微扬。

　　刘在伊："  “走啊。”"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蹬。

　　任意："  “……”"

　　他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迅速拉开距离，简直目瞪口呆。

　　走啊？可这分明是在滑——还是飙车般的速度。

　　任意："  “喂！”"

　　反应过来后，他冲着越来越远的背影喊道。

　　任意："  “刘在伊！你当我是跑步机啊？”"

　　任意无奈地迈开长腿，只能认命跑起来。

　　·

　　前方的身影似乎听到喊声，速度稍缓。刘在伊甚至没完全停下，只是灵巧控板，让它近乎匀速地继续滑动。

　　她微微侧身，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另一只手懒洋洋朝他勾了勾手指。

　　夜风吹起长发，回眸一瞥里带着挑衅与促狭的眼神，却像有某种无声魔力。

　　刘在伊："  “跟上我。”"

　　鬼使神差地，任意没来得及思考动作多幼稚，没来得及计较命令式语气多让人不爽，身体已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他不再抱怨，迈开步子，真的加快速度跟了上去，不是被迫追赶的奔跑，而是心甘情愿的跟随。

　　...

　　少女身影在前不紧不慢滑动，像只优雅的夜行动物。他跟在后面，保持几步距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寒意，也送来前方少女发梢间若有似无的冷冽香气。

　　岔路口很快到了。

　　任意下意识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他看着女孩的身影迅速滑入更深的树影，路灯光线在她身上跳跃几下，最终被浓密枝叶完全吞没。

　　只留下滑板轮子滚动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渐行渐远，彻底消失。

　　...

　　夜风卷起几片树叶，他站在原地，望着左边空荡荡、只剩路灯孤影的街道，胸口因奔跑升腾的热气，似乎随她的消失一点点冷下去。

　　一种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松口气的感觉，悄然弥漫。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

　　在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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