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行行行,我不说了。”

联欢会散了之后,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宋建华。

他在路边倒热水瓶里的水。

“您是刚才唱《映山红》的那位?”

“是。唱得不好。”

“挺好的。中间忘词那一下特别自然。”

这个人说话有点意思。

“您住几号楼?”

“三号楼。四零二。”

“我七号楼。七零一。”

“哦。邻居。”

“嗯。”

“以后碰见了打个招呼。”

“好。”

他提着水瓶走了。

走路的姿势——很端正。不急不慢的。

大学教授嘛。

我看了两秒。

然后回家。

把门关上。

翡翠镯子在灯下泛着光。

我把手腕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六十一岁。

日子还长着呢。

二〇二六年春天。

苏晓晓的第三家分校在历下区开业。

我去剪了彩。

剪彩仪式上,有个记者——不是李芳安排的——主动过来采访我。

“周老师,您退休后重返教育行业,有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年轻人教得比我好,但我比他们有耐心。”

“您觉得教育最重要的是什么?”

“把学生当人看。不是当成绩看,不是当工具看——当人看。”

这段采访后来上了济南本地新闻。

播出那天苏晓晓给我截了个图——微博上有人转发了,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教育家”。

我说你们也太夸张了。

四月的一个傍晚,我去超市买菜。

在蔬菜区碰到了宋建华。

他在挑西红柿。

“宋教授,也来买菜?”

“嗯。一个人做饭总是买多了。”

“我也是。每次做三个菜吃不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以后有多的可以分我一点。我做饭不太行。”

“你不太行是什么水平?”

“能把水烧开。”

我笑了。

“你们教历史的——只会背年份不会炒菜吗?”

“年份也背不全了。记性不好。”

两个人站在西红柿堆旁边聊了十几分钟。

他说他妻子是两年前走的。胰腺癌。发现到去世三个月。

他说他退休前在山东大学教中国古代史。研究方向是魏晋南北朝。

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在北京工作,搞金融的。

“您呢?”

“我?教了三十五年中学语文。去年离的婚。前夫脑梗住院了。”

“那您——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

“看得出来。”

这之后碰到的次数多了。

不是刻意。

小区就那么大。

有时候在门口碰见打个招呼。有时候在超市碰见聊两句。

有一回下雨,他没带伞,我多了一把就塞给他。

“下次还我。”

“好。”

过了三天他来还伞。

带了一盒绿茶叶。

“还伞加利息。”

“什么利息?”

“信阳毛尖。我女儿从北京寄来的。我喝不完。”

“那我收了。”

就这么慢慢地、不咸不淡地,多了一个说话的人。

五月。

我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接到了赵明珠的电话。

“周老师,陈叔叔病情反复了。今天发了高烧,怀疑是肺部感染。”

“严重吗?”

“正在用抗生素。但他年纪大了心脏功能也不太好,得密切观察。”

“我晚上去看看。”

当晚去了医院。

陈德福躺在床上,输着液。

脸色蜡黄。

比上次看见的时候又瘦了。

“美——芳。”

“别说话。先治病。”

“我——没事。”

“你有事也不许说没事。”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吃力。

我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

期间他的手一直放在被子外面。

左手。

能动的那只。

我没有握。

走的时候我跟赵明珠交代了:“有什么变化随时告诉我。费用不够了说一声。”

“好的。”

出了医院我给陈磊打了电话。

“你爸的情况不太好。你能请假吗?”

“我跟领导说说。”

“别太勉强。他现在有陪护有医生。你要是来不了,我盯着。”

“妈——你不用替他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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