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只一点。

“你得奖的时候——穿什么衣服了？”

“一件蓝色的。”

“好看吗？”

“还行。”

“你——年轻的时候——穿红色好看。”

我看了他一眼。

“都什么年代了。”

他没说话了，继续慢慢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

窗外是济南的冬天。

枯树，灰楼，远处千佛山上有一层薄雪。

“美芳。”

“嗯。”

“下辈子吧。”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大道理。

结果就这三个字。

“下辈子什么？”

“下辈子——我不当混蛋。”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没回答。

把他送回病房之后，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给刘秀英发了条消息：“秀英，今年三十你来我家过年吧。一个人多了没意思。”

“好！我炖鸡你做鱼！”

二〇二六年春节。

陈磊一家来了济南。

思远四岁了，满屋子跑。

“奶奶！奶奶！你家好大！”

“什么好大？就两室一厅。”

“比我们家大！”

林小燕在厨房帮忙。

“妈，今年年夜饭您别全自己做了。我和陈磊也能下厨。”

“你俩难得回来，歇着。”

门铃响了。

刘秀英来了。抱着一只老母鸡。

“活的？”

“你不是说要炖鸡吗？现杀的香！”

一群人热热闹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年夜饭上了满满一桌。

酱牛肉、红烧鱼、棒骨萝卜汤、白菜猪肉饺子、蒜蓉大虾、凉拌黄瓜、老母鸡汤。

思远坐在我旁边，吃了两大碗饺子。

陈磊喝酒的时候站起来了。

“妈，我敬你一杯。”

“说。”

“这一年，你过得比谁都好。我心里踏实了。”

我端起杯子。

“你踏实就行。”

碰杯的时候刘秀英在旁边擦眼睛。

“你哭什么？”

“我高兴。”

“高兴你哭。”

“我乐意！”

吃完饭，小燕带思远去看动画片。

陈磊帮我收拾碗筷。

厨房里就我们母子两个人。

“妈，爸那边——”

“我前两天去看过了。恢复还行。”

“他过年——”

“有陪护在。我让赵明珠给他安排了值班护士陪着。”

“妈你——”

“别说了。洗碗。”

陈磊笑了一下。

低头洗碗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

三十六岁，已经有白头发了。

像他爸年轻时候。

“磊。”

“嗯？”

“今年别熬夜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

初五陈磊一家走了。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残局。

把客厅打扫干净，把多余的年货分给了王桂芬和楼下的邻居。

八楼的王桂芬来敲门。

“美芳，初七社区有个联欢会，你来不来？”

“什么联欢会？”

“就是咱们院里退休的人唱唱跳跳。你嗓子好，来唱个歌呗。”

“我唱歌跑调。”

“跑调也比李大爷好听。他天天在楼下练二胡像杀鸡。”

“行吧。我去看看。”

联欢会在社区活动室。

十几个退休的大爷大妈坐在一起。

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打快板的。

我被王桂芬推上去唱了一首《映山红》。

唱到一半忘词了。

下面起哄。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我说不来了不来了。

结果被王桂芬拉住了。

“美芳，你看——”

她指了一下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戴眼镜，穿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手里提着一杯咖啡。

“这谁啊？”

“新搬来的。隔壁楼的。叫宋建华。退休前在大学教历史的。”

我看了一眼。

宋建华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了大概零点五秒。

他点了一下头。

礼貌的。客气的。不多不少。

“他也是——独居。老婆前年去世了。”王桂芬凑到我耳边说。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随便——”

“王桂芬你少给我介绍对象。”

“谁介绍对象了？我说他独居——”

“你那个'独居'两个字后面写满了'你也独居'。我看得懂。”

王桂芬嘿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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