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旌旗西指向贺兰
五月初五,端午。天还没亮,京城南门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十万大军列阵于旷野,刀枪如林,旗帜遮天。陈远骑在马上,银甲白袍,腰间悬着赵安赐的玉佩。穆桂英策马立于他身侧,银甲红缨,英姿飒爽。陈宁率五千骑兵为先锋,已经先一步出发,此刻正在三十里外等候。张云亭带着文官队伍押运粮草辎重,走在队伍的中后部。十万大军绵延十余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赵安站在城楼上,身后是文武百官。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没有戴冠,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望着城下那片银色的海洋,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三年前陈远从边关回京时的样子——那时的陈远比现在黑,比现在瘦,但眼神和现在一样,沉着、笃定,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吉时到,赞礼官高唱:“祭旗——”
帅旗被士兵高高举起,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陈”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陈远翻身下马,走到帅旗下,接过亲卫递来的酒碗,高举过头,朗声道:“将士们,此去西夏,路途遥远。本帅只有一句话——你们跟着我出去,我带着你们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将碗摔在地上,瓷碗四分五裂,发出一声脆响。
十万将士齐声高呼:“万胜!万胜!万胜!”呼声震天,连城楼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赵安站在城楼上,被这呼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他没有捂耳朵,只是死死盯着陈远的背影,眼眶泛红。
陈远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扬声道:“出发!”
大军开拔。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汇成一股沉闷的轰鸣,大地在脚下微微颤动。陈远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穆桂英与他并肩而行。走出两三里地,陈远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上的赵安还在,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陈远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行军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天天不亮就起,埋锅造饭、拔营起寨,走一整天,天黑前扎营。日复一日,走了十几天,从平原走到山地,从山地走到戈壁。树木越来越少,土地越来越黄,风越来越大。士兵们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主帅和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累。陈远每天比士兵起得早、睡得晚,白天骑马走在队伍中间,随时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有士兵中暑了要安排救治,有马车轮子断了要协调修理,有探子回报前方有西夏游骑要判断真假。一天下来,嗓子喊哑了,腿磨破了,腰也疼得直不起来。
穆桂英看在眼里,心疼,但不说。她只是在每天扎营后,端一盆热水到陈远的帐篷里,让他泡脚。陈远第一次被她按着泡脚时很不自在,说:“我自己来。”穆桂英不理他,把他的脚按进盆里,用力搓着。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水温刚好,力道刚好。陈远不再挣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桂英。”他闭着眼说。
“嗯。”
“等打完仗,我们回边关种田吧。不种麦子了,种荞麦。”
穆桂英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搓他的脚。
行军第二十天,大军进入西夏境内。探子回报,前方五十里就是灵州,梁乙温率两万守军驻扎在城中,已经得到了大梁出兵的消息,城门紧闭,吊桥高挂,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
陈远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帅帐中,地图摊开。张云亭指着灵州城的位置,说:“灵州是西夏的西大门,拿下灵州,后面的夏州、银州就门户洞开。梁乙温是梁乙埋的族弟,死忠于梁家,劝降的可能性不大。”
陈宁插嘴道:“那就打。两万人守城,我们有十万,围也围死他。”
穆桂英摇头:“不能硬攻。灵州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硬攻伤亡太大。而且,我们还要留着力气打后面的仗,不能在灵州消耗太多。”
陈远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问:“智圆法师来了没有?”
“来了。在大帐后面。”
“请他进来。”
智圆穿着一身灰色僧袍,走进帅帐,双手合十。陈远请他坐下,指着地图上的灵州城,问:“法师,灵州城内有没有太后的内应?”
智圆想了想,说:“有。灵州守将梁乙温的副将叫野利昌,是党项人,表面上是梁乙温的心腹,实际上暗中与太后有联系。太后对野利昌有恩,他愿意为大梁做内应。但有一个条件——野利昌说,他只能提供情报,不能公开反叛。他毕竟是党项人,公开反叛会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
“够了。”陈远站起身,“让他把灵州城的兵力部署、粮仓位置、以及城墙的薄弱点,全部画成地图送出来。越快越好。”
智圆点头:“贫僧这就想办法联系他。”
三日后,野利昌的情报送到了。地图画得很详细,标注了守军的分布、换岗的时间、粮仓的位置,以及城墙东南角的一个秘密——那里有一段城墙是后来修补的,用的是劣质的泥土和石块,不如其他地方结实。
陈远看完整份情报,立刻召集众将。他将地图摊在桌上,指着东南角的那段城墙:“从这里突破。”
穆桂英皱眉:“可这里是守军最密集的地方。野利昌说,梁乙温在东南角布置了三千人,几乎是全城守军的六分之一。”
“所以这里最薄弱。”陈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守军多,是因为城墙弱。梁乙温不是傻子,他知道东南角是短板,所以用重兵把守。但重兵把守也改变不了城墙弱的事实。只要我们能在短时间内集中力量攻破这一段,守军再多也没用。城墙一破,灵州城就是我们的。”
陈宁问:“哥,怎么攻?硬爬?”
“不爬。挖地道。”陈远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城外两百步开始挖,挖到城墙底下,埋火药,炸开缺口。野利昌说那段城墙用的是劣质土石,火药炸得开。”
众将纷纷表示赞同。陈远当即下令:陈宁率一万人负责挖地道,秘密进行,不许让城墙上的人察觉;穆桂英率两万人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张云亭负责筹备火药和爆破事宜。他自己率主力在后方压阵,随时准备冲进缺口。
当天夜里,陈宁带着一万人开始挖地道。他们不敢用铲子,怕发出声响,用的是木锹和手,人歇锹不歇,轮班作业。泥土一筐一筐地运出来,堆在营地的角落里,用油布盖住。城墙上,西夏守军毫无察觉——穆桂英每天白天都会派小股骑兵到城下叫阵、射箭,把守军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正面。守军被折腾得疲惫不堪,一到晚上倒头就睡,谁也没注意到地底下正在发生什么。
第八天夜里,地道挖到了城墙底下。陈宁亲自下去查看,确认位置准确无误。张云亭带人将几百斤火药一包包塞进城墙地基下的空洞里,接好引线。一切准备就绪时,天已经快亮了。
陈远站在阵前,看着远处的灵州城。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的身影来来往往,显然又被穆桂英白天的佯攻折腾了一整天。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卯时三刻,点火。”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灵州城东南角的城墙像纸糊的一样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泥土、碎木飞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人的身上。城墙上正在打瞌睡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被气浪掀下了城墙。
“冲锋!”陈远拔剑,厉声高呼。
穆桂英率两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向缺口。她冲在最前面,一手持盾一手提剑,第一个冲进缺口。城内的守军还没有从爆炸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砍倒了一大片。陈宁率步兵紧随其后,从缺口涌入城中,与守军展开巷战。
梁乙温从睡梦中被惊醒,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抓起刀就往城东跑。跑到半路,迎面撞上了穆桂英。他挥刀便砍,穆桂英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断了他的刀柄,第二剑刺穿了他的肩胛。梁乙温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绑了。”穆桂英冷冷地说。
灵州城,破。
从爆炸到全城控制,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大梁军阵亡不到三百人,西夏守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被俘七千余人,其余溃散。梁乙温被五花大绑,押到陈远面前。陈远低头看着这个被穆桂英一剑刺穿的西夏将领,问:“你服不服?”
梁乙温抬起头,满脸是血,但眼神凶狠:“服什么?你们汉人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
陈远没有生气,语气平静:“趁人之危?你梁家霸占灵州五十年,杀了我多少汉人?你梁乙埋杀了西夏太子、挟持幼主、鱼肉百姓,你们梁家才是趁人之危的祖宗。”
梁乙温被噎得说不出话,低下头,不再吭声。陈远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灵州城的百姓躲在屋里,透过门缝和窗户看着大梁军从街上走过。他们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陈远下令,不许扰民,不许抢掠,违令者斩。大梁军秋毫无犯,甚至打开粮仓,给城中的贫苦百姓发放粮食。这是从西夏守军粮仓里缴获的,原本就是百姓的血汗,陈远觉得应该还给他们。
消息传到西夏京城兴庆府,梁乙埋暴跳如雷。他万万没想到,灵州城不到一天就丢了。他更没想到的是,陈远接下来会怎么走——不是直扑兴庆府,而是分兵两路,一路北上取夏州,一路西进取银州。他要先剪除梁乙埋的羽翼,把灵、夏、银三州全部收回来,再合围兴庆府。
这是一盘大棋。每一颗棋子,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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