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抚恤
来人把一枚玉简递过来,姜文哲接过玉简没有看。
“你叫什么?”
“赵小虎。”
年轻军官挺了挺胸:“第十七号堡垒第三守备营营长。”
姜文哲点点头:“赵小虎,你爹是不是叫赵小山?”
赵小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是,总参谋长认识我爹?”
“认识,他守了这座堡垒一千多年。”
赵小虎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在。
“我爹说,守这里是他的命。”
“你爹呢?”
“退了。”
赵小虎的声音低了一些:“左腿没了,丹田也碎了。”
“他在家钓鱼呢,天天钓、钓了就放,放了又钓,我娘说他是闲的。”
姜文哲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回去告诉你爹,等我有空,去找他钓鱼。”
赵小虎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钓很大很大的鱼,比他还大。”
赵小虎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总参谋长。”
“嗯。”
赵小琥学着找小山的语气道:“我爹说,三千年,够他钓很多鱼了。”
“但他不想等三千年,他说等他钓够了鱼,还要回来。”
“不能打了,还能守。”
“不能守了,还能看。”
“他说,这片天,他看了一千多年,看不够。”
姜文哲望着赵小虎,望着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像极了他爹年轻的时候,一样倔,一样亮,一样不怕死。
伸出手,拍了拍赵小虎的肩膀。
那肩膀很硬,很直,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
“好。”
姜文哲无比认真的道:“等他回来,我请他吃饭、红烧肉。”
退兵的事,安排了一个月。
不是慢,是细。
每一支部队从哪条路撤,撤到哪个防区,休整多长时间,补充多少兵员,配发多少装备,都要一条一条地列,一件一件地核。
不能乱。
乱一次,下次打仗就多死一批人。
张霸忙了一个月,瘦了一圈。
他的桌上堆满了玉简,从桌角堆到桌沿,从桌沿堆到地上。
他坐在玉简堆里,像一只坐在窝里的老鸟,一张一张地看,一条一条地批。
“第三战区,第七军,撤至第五防区,休整三个月,补充兵员三千人,配发灵髓钢甲五百套。”
批了。
“第七战区,第十二军,撤至第二防区,休整六个月,补充兵员五千人,配发剑河舟两艘。”
批了。
“第十四战区,第三军,撤至总部预备队,休整一年,补充兵员一万人,配发……”
他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总部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刀,有人在擦枪。
那些人的脸上还带着伤,身上还缠着绷带,但他们在笑。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笑的事。
他低下头,继续批。
“配发爆裂碎罡弹一万枚。”
一万枚。
每一枚都是一条命。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然后拿起下一枚玉简。
抚恤,是最难的事。
比打仗难,比开会难,比退兵难。
因为打仗你打的是敌人,开会你开的是自己人,退兵你退的是部队。
但抚恤,你面对的是家。
是一个没了儿子的人,是一个没了丈夫的人,是一个没了父亲的人。
你拿着一枚玉简,站在人家门口,不知道怎么开口。
开口了,人家哭,你不知道怎么劝。
人家不哭,你更不知道怎么劝。
简金莲管了这件事。
不是姜文哲安排的,是她自己请命的。
她是后勤部部长,管了一辈子物资,管了一辈子账。
管物资的时候,她能把每一颗爆裂弹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管账的时候,她能把每一块灵石的花销都算得明明白白。
但抚恤,不是物资,不是账。
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她去的第一家,在昊南域。
一个小山村,藏在山沟沟里,不通传送阵,不通飞舟。
她找了三天三夜,总算是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在纳鞋底。
鞋底很厚,针扎不进去,她就用顶针顶,顶一下,呲一声,顶一下,呲一声。
简金莲站在老太太面前,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大娘,您儿子在战场上牺牲了。”
“大娘,他是英雄。”
“大娘,您要保重身体。”
每一句都像刀,割自己的嘴。
“你是来找铁柱的?”
老太太先开口了。
简金莲愣住了。
“柱子走了,是吧?”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梦见了,他站在门口穿得整整齐齐的。”
“跟我说,娘,我走了。”
“我说,你走哪去?”
“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说,多远?”
“他说,很远很远。”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不回来了。”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扎进去,呲一声。
“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
简金莲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准备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纳鞋底。
一针,一针,一针。
“闺女。”
老太太忽然抬起头:“你手里拿的什么?”
简金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是一枚玉简,玉简里是赵铁柱的抚恤方案。
灵石、灵药、田地、房屋,还有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碑。
“是他留给您的。”
她把玉简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玉简,没有看。
她把它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收好,放进怀里,拍了拍。“行了。”
“你回去吧,路远,别耽搁了。”
简金莲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大槐树下,还在纳鞋底。
一针,一针,一针。
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照成了一道剪影。
剪影很瘦,很小,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她走了,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到那棵大槐树。
树还在,人也在。
她会一直坐在那里,纳鞋底,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
千川湖的水,在第五年的上半年变清的。
不是那种一眼见底的清,是浑了太久、沉淀了太久、终于能看见水底石头的那种清。
石头上的青苔长得很厚,绿得发黑,像铺了一层旧毡子。
鱼在毡子上面游,慢吞吞的,像一群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的老人。
姜文哲蹲在湖边,伸手捞了一把水。
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泥腥味。
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望着对岸。
对岸是一片荒滩,荒滩上堆着从山上炸下来的碎石,碎石缝里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草。
草是黄的,不是秋天那种黄,是饿出来的黄。
“夫子。”
熊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文哲没有回头,只是把目光从荒滩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
脚边有一块碑,半人高,是伍松童子立的。
碑上刻着几个字:“玄武御天大阵·第五号灵脉节点。”
字是老头子亲手刻的,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修边幅。
但刻得很深,深到石头都裂了。
“伍老。”
姜文哲轻声说:“你修的大阵,把山炸了,把水断了,把地脉改了。”
“老百姓没水浇地,没柴烧火,没路出门。”
“你说,这是积德还是造孽?”
风吹过来,把碑上的灰吹起来,落在他鞋面上。
低头看了看,用另一只脚把灰蹭掉。
“走吧,“回去开会。”
抗魔党总部的会议室里,灯亮了一整夜。
不是那种很亮的灯,是灵石灯,瓦数不高,照在脸上把人照得蜡黄蜡黄的。
桌上摊着地图,不是军事地图,是民生地图。
哪里缺水,哪里缺粮,哪里缺路,哪里缺人。
标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病人身上的经络图。
文钊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炭笔。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炭笔在他手指间转了几百圈,转出一层黑灰。
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了一些。
像是灯不够亮,把光都吸走了。
“北玄域,人均灵田三亩,年产灵谷八百斤。”
“抗魔党控制区,人均灵田零点三亩,年产灵谷一百二十斤。”
文钊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声音依旧毫无波动。
但那股冷劲儿,比平时重了几分。
“差了六倍。”
没人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八百年的战争,八百年的动员,八百年的人人都去修阵、造炮、挖火药。
灵田荒了,水渠断了,山路塌了,学堂关了。
年轻力壮的去当兵,老弱病残的在家熬。
熬了八百年,把家底熬干了。
“还有。”
文钊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颍川仙朝那一大片区域。
那一片被标得最密,红的蓝的黑的,像被人泼了一盘颜料。
“玄武御天大阵,灵脉节点三百六十处。”
“每一处都要炸山开石,改道引流。”
“山炸了,水没了,地脉断了。”
“颍川仙朝原本是人界粮仓,现在......。”
他把炭笔放下,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现在,连种子都发不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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