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战后总结会议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开关。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照下来。
落在碑上,落在那些名字上,落在那八个字上。
那些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同志们。”
姜文哲说:“三千年,我们等到了。”
说着抬起手,握拳,放在胸口。
几万人,同时抬起手,握拳,放在胸口。
那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那声音响得像一道惊雷。
“敬礼!”
公祭结束后,姜文哲没有下山。
一个人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霁雨霞在不远处等着,没有催,也没有上前。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跟那些名字说话,一个一个地,像是老朋友聊天。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像是在听什么,然后点点头,又继续往下走。
他从碑的正面走到背面,从背面走到侧面,从侧面走回正面。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谁。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
当最后一抹夕阳落在“永垂不朽”的“朽”字上时他停下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最后一笔,像是望着一道没写完的遗嘱。
“彭老、黄老、伍老。”
姜文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三千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了。
低下头,看着那几片落叶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一个人在家里笑,不是在碑前笑。
姜文哲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霁雨霞迎上来,递给他一杯茶。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千川湖的映雪灵茶,她泡的。
“走吧,开会。”
战后总结会议,是抗魔党最残酷的仪式。
比打仗残酷,比死人残酷,比把名字刻在碑上残酷。
因为打仗的时候你来不及想,死人你来不及哭,刻碑的时候你已经痛过了。
但总结会议不一样。
总结会议是你坐在那里,把那些死了的人、输了的事、犯了的错。
一条一条地翻出来,像翻一堆发霉的旧账。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血淋淋的,每一笔都在告诉你。
如果你当时多做一件事,那个人也许就不用死。
但还是要开。
因为不开,下次死的人更多。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不是站着,是坐着。
椅子不够,就从别处搬。
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从主席台一直排到门口,从门口一直排到走廊。
走廊里也坐满了,坐不下的就站着,站不下的就靠在墙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看手里的材料。
他们就那么坐着,等着,像一群等着上刑场的人。
姜文哲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手里没有讲稿,没有玉简,没有那些提前准备好的漂亮话。
只有一张嘴,一颗心,和脑子里那些还没凉透的数字。
“三百万七千。”
光幕亮了。
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光。
光幕上,一行一行的数字跳出来,不是滚动的,是跳出来的。
每跳一行,都“咔”的一声,像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下。
“新防线上,阵亡一百二十万。”
“补给线,阵亡八十万。”
“其他防线,阵亡一百七十万七千......共三百万七千。”
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泪痕,有伤疤,有疲惫,有愤怒,有悲伤。
但没有逃避。
没有人低头,没有人闭眼,没有人假装没听见。
他们听着,每一个字都听着。
“三百万七千,比第三次魔灾少,比第二次、第一次都少。”
“但少,不代表不该痛。”
姜文哲抬起手打了个法诀,光幕上的数字变了。
不再是总数,是一行一行的明细。
每一个战区,每一座堡垒,每一条防线,每一个时辰,每一场战斗。
阵亡人数,受伤人数,失踪人数。
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更小的字:籍贯、年龄、修为、入伍时间、牺牲时间、牺牲地点、牺牲经过。
有的经过很长,写了整整一行。
有的很短,只有四个字“以身殉阵”。
“以身殉阵。”
姜文哲念了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人,拿着最后一张爆裂符跳进魔群里,把自己点着了。”
“是一个人,站在阵眼上,用自己的命补阵法的缺。”
“是一个人,抱着火药包,堵住防线缺口......。”
姜文哲的声音忽然停了。
不是卡住了,是在等。
等那些名字从他脑子里过一遍,从心里过一遍,从他嗓子眼里过一遍。
有些名字太重了,重得他需要缓一缓才能念出来。
“陈山河。”
台下,角落里,一个断了右手的小伙抬起头。
他是陈山河的同乡,一起从村里出来的。
他活着,陈山河死了。
他记着陈山河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值了。”
“值了。”
姜文哲重复了一遍:“他说值了,为什么值了?”
“因为他的命,换了一个魔祖的命。”
“一个化神,换一个魔祖。”
“这买卖,值吗?”
姜文哲自问自答:“值,但不该值。”
“化神的命,不该用这种方式去换。”
“魔祖的命,不该用我们的命去换。”
“我们应该有更好的办法,更少的牺牲、更聪明的打法。”
“但当时我们没有,所以他死了。”
“所以,我们要记住。”
“记住这个‘值了’,记住这四个字背后那一万八千个人。”
“下次,我们要让这个‘值了’,变成‘赚了’。”
台下有人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种苦到极处、反而笑出来的笑。
笑着笑着,又哭了。
总结会议开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复盘。
把每一场战斗都翻出来,像翻一块地,把那些埋在地里的根都刨出来。
哪里的防线布置有问题,哪里的兵力调配不及时,哪里的情报传递有延误,哪里的指挥判断有失误。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没人推诿,没人找借口,没人说“如果当时”。
因为那些“如果”,已经用命买过了。
第二天,定责。
不是追责,是定责。
追责是秋后算账,定责是秋前算账。
把责任定下来,不是要罚谁,是要让所有人知道。
这件事,归谁管。
这个错,下次怎么改。
张霸站起来,把第十七号堡垒的布防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哪里有漏洞,哪里有疏忽,哪里考虑不周。
讲完之后,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水道:“都是我的错。”
没有人附和他,也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错。
但总要有人站出来说“我的错”。
不说,下次还会错。
第三天,定策。
三千年,怎么用这三千年,怎么守这三千年,怎么在三千年后,让那个“值了”,变成“赚了”。
有人提议扩大灵渊秘境的规模,有人提议加快玄武御天大阵的进度,有人提议把六腑系体修的普及范围扩大到凡人。
姜文哲听着,不说话,也不点头。
他在想,在想这三千年够不够。
够不够让人界从被动挨打,变成主动出击。
够不够让人界的炼虚,变成合体。
够不够让人界的化神,变成炼虚。
够不够让那些断了经脉的人,重新站起来。
散会的时候,天快亮了。
姜文哲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新长城。
那些金色的光柱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群没睡醒的眼睛。
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会场。
椅子还没收,桌上还有没喝完的茶,地上还有被揉皱的草稿纸。
那些人走了,回去守他们的防线,带他们的兵,养他们的伤。
自己也要走了,去干他的活。
退兵,比进兵难。
进兵的时候,你知道往哪冲,知道打谁,知道死了也值。
退兵的时候,你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死了还值不值。
你只能等,等三千年。
姜文哲站在第十七号堡垒的废墟上,望着南边那片新长出来的草地。
火药炸出来的坑已经填平了,上面撒了草籽,下了几场雨,草就长出来了。
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着,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蹲下身,摸了摸那些草。
草叶上的露水沾在他手指上,凉凉的,像是千川湖的晨雾。
“总参谋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不远处。
军装笔挺,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没长好的伤疤,从左颧骨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新长城上的金色光柱。
“第三批换防的名单已经拟好了,请您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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