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是战是和
朱兴明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内阁首辅张定,神色凝重。兵部尚书刘广文,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锦衣卫指挥使骆炳,垂首而立,看不清表情。
国丈周奎,站在勋贵班列中,面色如常,眼底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忖……
还有站在最末尾的几个年轻言官,一个个攥紧了朝笏,涨红了脸。
仿佛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出去与交趾人拼命。
朱兴明忽然有些想笑。
拼什么命?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们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两广总督的急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都看过了?”
“回万岁,臣等均已看过。”张定出班,躬身道。
“好。”朱兴明点点头,“那朕就问问你们。这一仗,该怎么打?”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旋即,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万岁,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言官班列中,一个年轻御史出班跪倒,脸涨得通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交趾逆贼,狼子野心,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此乃不共戴天之仇!臣请万岁速发天兵,犁庭扫穴,擒杀固思耐,悬首稿街,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呼啦啦,七八个年轻言官跪倒一片,一个个慷慨激昂,仿佛只要大军一出,交趾弹指可破。
朱兴明没有回应。他看向张定。
张定会意,缓步出班。他没有理会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只是朝御座深深一躬,道:“万岁,老臣有话要说。”
“讲。”
“交趾犯边,固然罪不容诛。但如何用兵,需从长计议。琴坊虽属我朝,却地处极南,与交趾接壤,山高林密,瘴疠横行。若贸然兴兵,粮秣转运、兵士水土不服、敌军以逸待劳,皆为隐患。何况固思耐既然敢动手,必有所恃。老臣以为,当先遣使责问,晓以利害,迫其退兵;同时调集两广兵马,陈兵边境,施以威慑。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张阁老此言差矣!”一个跪在地上的御史猛地抬头,声音尖利:“交趾杀我百姓,占我疆土,还要遣使责问?我大明立国三百载,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放肆!”张定眉头一皱,“朝堂之上,岂容你咆哮!”
那御史还想再说,却被身后的同僚死死拽住。
但他那句“窝囊气”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不少人心里。
朱兴明仍不开口。他看着张定,又看了看兵部尚书刘广文。
刘广文出班,斟酌着道:“万岁,臣以为张阁老所言,确有道理。但……若只遣使责问,恐交趾以为我朝软弱可欺。臣意,当双管齐下:一面遣使,一面调兵。若交趾肯退,万事皆休;若不肯退,则大军即刻进发,雷霆一击。”
“调兵?调多少兵?”户部尚书站了出来:“万岁,户部账上虽然还有些银子,但开春就要发北边各镇军饷,还有河工、漕运、赈灾……处处都要用钱。若仓促兴大军,粮秣、军械、民夫、骡马,哪一样不要银子?臣不是说不该打,但……但总得有个章程,让臣回去算算账啊。”
“算账?”又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这次是勋贵班列中的一员定远侯柳成。
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此刻满脸怒色:“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在这儿算账?琴坊的银矿若被交趾占了,一年要损失多少银子,你算过没有?”
殿中渐渐嘈杂起来。
主战的、主和的、主“先礼后兵”的、主“即刻发兵”的……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几个年轻御史和几个老成持重的部堂几乎指着鼻子对骂,朝笏挥舞,唾沫横飞。
朱兴明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些他曾经倚重的臣子,如何在危机面前露出各自的嘴脸。
有人慷慨激昂,却不知兵从何出;
有人老成持重,却未免瞻前顾后;
有人惦记着银子,有人惦记着军功,有人惦记着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别影响了自己的官位……
这就是他的朝廷。
这就是承平日久的大明。
“够了。”
一声低沉的喝止,并非来自御座,而是来自班列之首。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是太子。
朱和壁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面向群臣。他面色如常,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些过分,但那两道目光扫过之处,方才还脸红脖子粗的大臣们,竟不自觉地住了口。
“父皇在上,尔等朝堂喧哗,成何体统?”朱和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要吵,出去吵。吵出个结果再来回话。”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讪讪地收回朝笏,各归班列。
朱和壁这才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父皇,儿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朱兴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儿臣以为,张阁老和刘部堂所言,皆有道理。”朱和壁缓缓开口:“交趾可恨,固然该打。但怎么打、何时打、打到什么程度,需有通盘谋划。若一味逞血气之勇,仓促出兵,一旦受挫,反损国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但若只遣使责问,不动刀兵,交趾必以为我朝软弱。固思耐既然敢动手,就不会因为一纸国书而退兵。到时使者在途,敌军在境,进退两难,才是真正贻笑大方。”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暗点头。
张定捋须不语,刘广文若有所思,那几个年轻御史也闭上了嘴。
“因此,儿臣之意可双管齐下,但以战为主,以和为辅。一面令两广总督就地征调兵马,固守待援,相机收复琴坊;一面令兵部、户部,速筹大军南征之策。同时,遣使往交趾,责问其罪,迫其退兵,但这使者,不是为了求和,而是为了拖延时间,麻痹敌军。”
他转向骆炳:“锦衣卫需即刻向南镇抚司增派人手,潜入交趾境内,刺探军情、地形、敌将虚实。越详细越好。”
骆炳躬身:“遵命。”
朱和壁又看向张定:“张阁老,内阁需即刻拟一道旨意,传谕两广、云贵、湖广等处,令各地整军待命,随时准备调拨粮草、民夫。此事需快,不可耽搁。”
张定深深一躬:“老臣遵旨。”
朱和壁最后看向御座上的父皇,躬身道:“儿臣愚见,请父皇圣裁。”
大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等御座上那位真正的主人开口。
朱兴明看着儿子,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太子所言,甚合朕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定。”
“臣在。”
“拟旨。命两广总督为钦差大臣,总督两广军务,便宜行事。着广西、广东各镇总兵,即刻整军,听候调遣。另,命户部调拨银两、粮草,兵部调拨军械、火器,克日南下。所有事宜,太子统筹,内阁、六部协同办理。”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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