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福清帮
台东区浅草小巷深处,一栋二层木楼藏在中华料理店与杂货铺中间,门口挂着褪色的“东京福建同乡会”木牌,风一吹吱呀响。
一层小礼堂摆着十几张旧木桌,墙上贴满同乡合影、老家福清地图、手写的借贷登记。
傍晚,几个穿中式短衫的福清老人围坐喝茶抽烟,讲着家乡话;角落,二十八岁的王功镛正低头听副会长陈礼桂讲江户川一块荒地的底细,桌上摆着粗茶、花生米,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地皮草图。
二楼客房简陋干净,住着三两个刚来的福清同乡,正收拾行李,准备翌日去料理店上工。
整个地方不张扬、不惹眼,却像一张密网,把散在东京的福清人牢牢拴在一起。
时间过去半个小时,三三两两的人走进小礼堂,不过五分钟光景,就有将近百人。
在闲聊的会长林庆英缓步走到一张老式木桌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清了清嗓子,一口带着浓重福清腔调的乡音沉稳落地,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各位叔伯、各位乡贤,今日叫大家来,就几件事,咱厝人商量着定,都是为了咱福清侬在东京能扎稳脚跟、安安分分赚点辛苦钱。”
他目光缓缓环顾四周,见满场乡贤叔伯皆敛了闲谈神色,正凝神静听,便接着沉声开口:“头一件,近段时间新来的同乡不少,有的刚下船,有的还在寻生计。
以文,你管着互助金,但凡新来的,只要规矩正、有人担保,该借的借、该帮的帮,但丑话先讲在前头,借钱是乡情,不是施舍,到期务必还,不能坏了咱福清侬的名声,丢咱厝人的脸。”
负责管账的干事林以文身子微微前倾,神色端正,语气干脆利落应声说道:“会长放心,我都记牢了。新来的同乡,先登记籍贯、找个同乡担保,小额无息借三个月,大额就低息,都要按手印、记台账,绝不乱借一分钱,也绝不漏帮一个正经的福清同乡,不做对不起厝人的事。”
席间一位做中华料理的同乡骨干眉头微蹙,满脸焦虑地往前欠了欠身,急忙插话道:“会长,如今东京市面不景气,生意实在难做。我那料理店近来门庭冷落,客源稀稀拉拉,根本撑不起开销。
眼下还有不少新来的同乡四处碰壁、找不到营生,总不能一直靠着同乡会的互助金度日。
咱们总得替大伙寻条正经出路,哪能眼睁睁看着咱厝子弟在异国他乡受穷挨饿、熬日子啊。”
陈礼桂转头看向那位满脸焦虑的骨干,抬手压了压场间的嘈杂,从容接过话头:“各位叔伯乡贤莫慌,出路早就有了。我这几日特意跑遍了江户川、大田、世田谷一带的近郊,那边大片荒地、老旧空宅遍地都是。
现下东洋人急于脱手变现,地价压得极低,便宜得近乎白送。”
他稍作停顿,留出让众人思忖回味的空档,目光扫过满堂众人,才继续沉声说道:“咱们福清侬生来耐苦耐劳,不怕下力气干活,就怕没门路、没机缘。
这些边角地皮,咱们不用一次吃下,小额分批慢慢收进来。往后要么拆分小块宅地,转手卖给新来的同乡落脚安家;要么就地盖几间简易寮屋,租给务工同乡落脚栖身,稳稳当当有进项,绝亏不了本。
只是有一条规矩必须刻在心里:
咱们只收那些东洋豪门看不上的偏僻边角地,像堤康次郎、五岛庆太这类地头大佬的核心地盘,咱们半步都别去沾,半分念想都不能有。
冒然碰进去,便是惹祸上身、自寻死路,咱们远在异国的福清厝人,实在赔不起这份身家性命。”
林庆英缓缓颔首,语气沉厚带着威严:“礼桂这话说到了根子上,这既是咱们福清侬的生路机缘,更是立身底线,分毫都逾越不得。
咱们漂泊异国他乡,全靠厝里人抱团守望才能站稳脚跟,万万不能内讧生隙,不能争抢同乡营生,更不能贸然招惹那些东洋大财阀。
往后谁若胆敢坏了同乡会的规矩,私自觊觎大佬的地界,或是欺瞒同乡钱财、抢夺同乡生意,就休怪我林庆英不讲情面。
直接逐出同乡会,从此一刀两断,任他自生自灭,咱们福清厝里,不认这种忘本失德的人。”
话音落下,满堂乡贤叔伯纷纷点头称是,此起彼伏的福清乡音在屋里交织回荡:
“会长说得在理,守好规矩,安分不惹事。”
“咱本本分分做人,绝不做对不起厝人的勾当。”
“只有大伙抱成团,在东京才能立得住、挣得上安稳钱。”
待堂内的议论声慢慢平息下来,林庆英目光落向角落里静立的王功镛,眉眼间带着几分赞许与期许,缓缓开口:
“功镛,你入行做地皮时日虽短,却学得勤快、守得住规矩,是个沉稳踏实的后生。往后便多跟着礼桂四处奔走,多看多学、虚心历练,不怕吃亏受累。
踏踏实实做事,莫给咱们福清侬折了颜面,也别辜负了一众厝人的看重。”
王功镛闻言,当即迈步上前,微微躬身欠礼,语态恭谨诚恳:“多谢阿公提携看重,晚辈定谨记阿公与礼桂兄的教诲,安分守规矩、踏实肯吃苦,行事低调不张扬。
专心打理地皮事宜,但凡厝里同乡有难处,我也尽力搭手帮衬,绝不敢做愧对同乡、愧对福清故土的事。”
一旁的陈礼桂面色温和,语气亲近随和:“你只管安心跟着我就好,我自会好好带你。咱们福清人本就心性坚韧、抱团齐心,只要恪守本分、肯下苦功、肯动脑筋,不愁在东京立足不稳,定能闯出一番安稳基业,也让老家的乡亲放宽心。”
林庆英抬手在木桌上轻叩两下,沉声道:“也罢,几件大事就这般定下来。以文把互助金账目看管妥当,分毫不得出错纰漏;礼桂牵头领着大伙拓置地皮,多劳心费心;在座各位叔伯乡贤,平日里彼此多照拂帮衬,新来落脚的同乡,老同乡多提携、多引路。
切记一句话:咱福清侬在外便是一家人,守规矩、心齐气顺,才能安身立命、安稳营生挣家业,万万不可丢了老家的脸面。散会!”
话音落罢,众人陆续起身拱手告辞,三三两两说着乡音,结伴离去。
人渐渐走空,王功镛没有即刻离开,主动留下来收拾桌凳、规整器物,又沏好热茶摆放整齐。
林庆英与陈礼桂立在一旁,给他低声提点,细细嘱咐往后踏勘地皮、接洽东洋人、甄别地块优劣以及规避各方势力忌讳的诸多门道。
王功镛垂手静立,听得格外认真,句句都躬身应下,默默记在心里。
“阿公,近些日子我留意到,江户川一带时不时有东洋佬出没。个个身着正装西装,手里揣着皮尺,在周边地块来回丈量勘测,行迹透着古怪。”
林庆英眉头一蹙,当即转头看向陈礼桂,“礼桂,这事你可听说过?”
陈礼桂缓缓颔首,面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压低几分,透着几分警惕:“我也撞见功镛说的那几个矮仔,其中有两个我早先在新桥黑市打过照面,正是松田组的人。”
他没有看到松田组的人手里拿着皮尺,以为是出来催债的,一直没放在心上。
林庆英的眉头蹙得更深,“松田组三十六年就解散了,你说是松永商社还是其他组织?”
“阿公,如果是冲着地皮来的,是谁就……”
陈礼桂的话还没说完,屋外廊下忽然传来橐橐橐一阵硬底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响,节奏沉稳又急促,由远及近,听得人心头陡然一紧。
三人闻声齐齐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汉身着纯黑和服,步履沉稳地缓步现身。他身后紧跟着四名黑衣西装汉子,两两分列左右随行,神色冷厉,气场迫人,一看便不是寻常之人。
林庆英与陈礼桂飞快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的刹那,二人眼底都写满了凝重与警惕,心头不约而同掠过四个字——祸事上门。
不管二人心中波澜暗涌,和服大汉已然走到近前,停在礼数相宜的社交距离。他身形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冲着林庆英与陈礼桂微微躬身,“三位的人,我们会长,晚饭一同大大地享用。”
高野庭园。
厨房里,冼耀文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案上的食材——东京湾刚捞来的蛏子、梭子蟹,黑市淘来的地瓜粉,还有日式清酒、鱼露和萨摩芋。
他一边清点,一边吩咐费宝树:“先处理蛏子,做老酒插蛏,这是冷碟头道,鲜字不能差,挑鲜活的,死蛏不要。”
费宝树连忙应道:“老爷放心,我都记着。”
她端过竹篮里的蛏子,蹲在水槽边,指尖反复搓洗蛏壳上的泥沙与海苔,动作仔细,偶尔拿起一只凑到鼻尖闻一闻,确认鲜活才放进滤水篮。
洗好后,她拿起剪刀,按着冼耀文教的法子,小心翼翼剪去蛏尾细须,剪完又逐一检查,生怕漏了哪一只。
“老爷,蛏子剪好了,你看看?”
她捧着滤水篮走过去,冼耀文伸手拨弄了两下,点头道:“嗯,剪得干净,沥干水分,再切一把细姜丝,越细越好。”
费宝树麻利地切好姜丝,递到冼耀文面前。
冼耀文接过,取来粗瓷青花碗,亲手将蛏子整齐摆入碗中,又在碗底铺了一层姜丝,再往每一只蛏的缝隙里塞一小撮,动作娴熟利落。
“姜丝要铺匀,既能去腥,又能衬出蛏的鲜甜,别马虎。”他一边摆一边叮嘱,费宝树在旁守着,时不时帮着递碗、擦案。
接着调“老酒”,老酒难寻,只能用清酒替代。
他示意费宝树取来小碗,倒入两勺清酒,加半勺白糖:“搅匀,直到白糖完全化开,动作轻些,别溅出来弄脏案台。”
费宝树握着筷子,慢慢搅动,目光盯着碗中,直到白糖彻底消融,才递还给冼耀文。
冼耀文接过,滴入几滴鱼露,一边搅拌一边说道:“鱼露是替虾油的,少放几滴就行,多了会盖过蛏的本味,要的是鲜,不是咸。”
搅匀后,他缓缓将调好的清酒汁淋在蛏子上,费宝树连忙伸手扶着碗沿,帮着转动碗身,确保每一只蛏都能淋到汁水。
“够了,淋到没过蛏身一半,多了就淡了。”冼耀文适时叫停。
此时费宝树早已提前烧好了热水,冼耀文端起装着蛏子的碗,稳稳放进铁锅中,盖紧锅盖,叮嘱道:“中火蒸,记准时间,十分钟,多一秒蛏肉就发柴,少一秒腥气散不去,盯着点锅。”
费宝树连忙守在灶台边,眼睛紧紧盯着锅沿,时不时侧耳听着锅里的沸腾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灶台,生怕记错时间。
约莫十分钟后,清酒的淡香、蛏的鲜香混着姜丝的辛香,漫满了整个小厨房,冼耀文走上前,轻轻掀开锅盖,只见蛏壳全部张开,洁白的蛏肉浸在微微沸腾的清酒汁里,色泽鲜亮。
“成了,关火。”他沉声说道,费宝树连忙关火,顺手递过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
冼耀文让费宝树将碗静置片刻,待热气稍散,便接过葱花,均匀撒在蛏肉上,翠绿的葱花衬着洁白的蛏肉,愈发诱人。
“不用再加别的调料,味道已经融透。”他说着,端起碗,费宝树连忙伸手扶着碗沿,两人一同将这道复刻版老酒插蛏端到桌上,摆成冷碟第一席。
端完冷碟,两人马不停蹄地准备后续热菜。
冼耀文掌勺处理梭子蟹,打算做宴席头牌梭子蟹焖冬粉,他让费宝树泡发冬粉、切五花肉片,一边处理蟹块一边吩咐:“冬粉泡软就行,别泡烂,肉切薄点,煸香后更出味。”
费宝树应着,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泡冬粉、切肉片,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冼耀文的操作,默默记着手法。
冼耀文将梭子蟹切块,煎至金黄,再放入午餐肉片、泡发好的香菇翻炒,香气愈发浓郁。
“宝树,把冬粉递过来,再倒一勺清酒、半勺酱油。”
费宝树连忙递过冬粉,又按着分量倒好调料,看着冼耀文将冬粉放入锅中,加水焖煮,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爷,这梭子蟹焖冬粉,比红鲟焖冬粉差多少?”费宝树忍不住问道。
冼耀文搂住费宝树的腰,语气柔和地说:“大户人家的太太,不知道梭子蟹和红鲟的区别?”
“海鲜吃的不多。”费宝树缓缓转过身,指尖轻轻勾住冼耀文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将他拉近,仰头吻了上去。
冼耀文下意识扶住费宝树的腰,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衣料,他没有主动,只是指尖轻轻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唇齿间渐渐染上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费宝树格外投入,这里是其他女人的主场,她心里翻涌着浓烈又隐秘的偷窃感,像是悄悄攥住了不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偏爱,沉溺其中。
这一吻,天雷勾动地火,费宝树差点把持不住再进一步,但锅里的食材岂会让她如愿,关键时刻拉响了警报。
锅铲再入手的冼耀文续上了之前的话头,“梭子蟹差了点红鲟的膏香,东洋不产红鲟,将就吧。”
“哦。”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默契配合,做好了海鲜焖面、海蛎煎、家常焖豆腐等热菜。每一道菜,冼耀文掌勺定味,费宝树打下手备料、传菜,分工明确,默契十足。
七点半,一桌宴席准备就绪,女佣过来帮忙,将一盘盘菜端去花园。
费宝树去饭厅,享用怀石名厨烹制的怀石料理。
冼耀文去了衣帽间,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缓步走到花园里,在蹴込床前驻足,脱掉亚麻拖鞋,踏上床,正坐于卓袱台前。
坐在边上候着的亭主朝他挪了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和菓子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轻咬一口,目光从上到下把亭主审视了一遍。
前面半年,松田芳子花了点心思,庭师、庭杂役、水屋女中、花师等岗位都招聘齐全,以女性为主,主要从东北、九州、冲绳三地的女人村搜罗。
由于青壮年大量战死或未归,三地有不少村子只剩老弱妇孺,女性占比超过八成,生计与人伦崩坏,既有妇女合资娶男的现象,也有各种形式的卖身为奴。
东洋的农村养不出善良的黄世仁,地主蔫坏蔫坏的,欠账根本不给延期的机会,到期还不出来,立马上门拉喜儿,签一份年季奉公契约,女儿抵给地主参加无薪强制劳动。
种田、砍柴、养猪、家务,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禁足、不准结婚、禁止逃跑;地主一天管两顿饭,不用指望没吃饱吃好,住仓库或牛棚,死不了就往死里干。
还有更直接的人口贩卖“女衒”,黑帮勾结村长,将少女卖去东京、横滨、九州美军基地。
长相一般的1500円,好看点的3000円,就能买断一个少女的一生。
尽管女人村女多男少,但话语权往往还是掌握在男人手里,不少山区的村子会搞“全村奉公”,女人沦为村集体的资产,既要参加无报酬集体劳动,也被强制婚配或提供服务。
由于山区与世隔绝,女人很难逃离村子,谁敢逃,会被山林追杀。
松田芳子专门招吃过苦头的“喜儿”和“集体资产”,被调教过,听话好用。从吃饱,到吃好、自由,再到带薪工作,逐步改善待遇,逐步二次调教,立稳救世主的牌子,忠诚度会有保证。
“花子?”
冼耀文不知这亭主真实名讳,便随口捡了乡间最常见的少女名试探。乡下地界里的姑娘,十个里头有大半不是叫花子,便是唤幸子。
亭主闻言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又柔顺:“御主人様,我是幸子。”
幸子说的日语琉球味很重,不懂日语也能听出区别。
“冲绳人?”
“哈依。”
“你姓什么,比嘉?金城?宫城?”
“金城。”
“金城幸子,不难听,就是太普通了,还是改成金城舞,我以后叫你舞子。”
“哈依。”
就在这时,冼耀文听见庭园的大门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不是一辆,听动静不是松田芳子的美国车队,倒像是丰田SA。
他等的客人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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