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晏清作为遗体的发现者,被叫去了警察局,温祖承暂时没和她见上面。
接到消息后,贺知舟骑着电瓶车把刚下钢琴课的唐多接到了魏太太的住处。河对岸警笛长鸣,红蓝双色闪灯捅破静寂,一刀连着一刀。
温祖承想要出门时被贺知舟拦住了:“你别去凑热闹。”
“怎么死的?”
温祖承问的过于直白,贺知舟好像被吓到了,脸色煞白看着她。可她只是迫切地想知道死者脸上有无瓶盖的痕迹。
她不敢细想,每次想下去,眼前就会浮现出活着的唐进义。他站在柜台后面,气质高贵但笑容和蔼,递给她们大捆大捆的新鲜蔬菜,有些甚至不收钱。他年纪大了,但身体健壮,温祖承周末起晚了还会看到他在沿河晨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死于非命?
温祖承感到她的生活好像正被卷入巨大深陷的漩涡,不见底,不见光明,一旦被漩涡的吸力缴中,就插翅难飞。
那夜十六台的平日荒凉的社区突然慌乱不定,魏太太表现得冷静沉稳,主持大局,却在看见唐进义的尸体那一瞬崩溃,眼泪夺眶而出。但是魏太太一个人进的停尸房,唐多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为了弹琴而剪短的指甲也深深嵌进掌心。
温祖承生平第一次主动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着这个孩子。
唐多甚至比温祖承失去双亲的那年还小两岁。不过好在她不会落入福利机构、在各色家庭之间辗转,魏太太会收养她。
唐多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但言语清亮:“是谁杀了爷爷?”
温祖承仿佛从头到脚被冰住击穿,冻在原地,生生的疼。
试问,如果这是模仿案中的一环,如果这是凶手看过她所作《波澜》一书才有的凶案,她的所作所为,是否也算帮凶?
温祖承写作时从来没有罪恶感,她喜欢把人写得阴毒丑恶、展现人性黑暗的一面。正能量故事我们从小听了那么多,从哪里学来绝望与悲伤呢?文学不能只给人救赎,也要教人防范。温祖承一直是这样想的。
只是,她会不会做的太过了?从对人性善恶的写实刻画,变成了对恶的刻意追逐。
如今她的作品,与她十八岁初入大学、有了稳定的生活与可以期望的未来时创作的第一本小说,是多么的不同!《原则》的女主向疏,在校被孤立,在家被歧视,靠帮人代抄笔记换来零用钱想买一颗糖,却在商铺里遭人污蔑偷窃。替她解围、替她作证的恩人,正是平日严厉死板的语文老师,那次经历让向疏学会看到事物的侧面,绝非仅仅黑白两面。她满身泥浆,仍怀抱热望。
又想起来澜城的春天,天淡云闲,长夜孤行,寂林篝火,一页接着一页地烧完她的心。
温祖床骤然慌乱,不堪地偏过头望向无人处,落下一滴泪来。她给不了答案,给不了任何人答案,包括她自己。
那夜注定无眠。
晏清从警察局回来时已是凌晨,她和魏太太、唐多一起回来。温祖承从窗子里看到晏清的车灯,起身打落门锁,等着敲门声。
晏清来时面色惨白,全无夕阳里的血丝,身型比月光还薄还透。温祖承一阵心疼,将她拉进屋子里。堂堂六月份,屋里还燃着几根蜡烛,却阴冷如阴曹地府,凄寒透骨。
“他的脸颊上有个......”晏清痛苦地闭上双眼,“圆形的酒瓶盖儿烙下的印子。”
温祖承的心彻底冷下去,她跌坐在床头。晏清双腿颤抖,也跌坐在她旁边,以双手掩面,神情痛苦难堪。
“我觉得都是因为我......”晏清掩着面,声中带泪。
“为什么?”温祖承诧异,“是因为我才对......我写了那样阴暗的书。”
晏清很大幅度地啜泣着,双手猛然扣住温祖承的手腕,力道吓人。
“三个死者都认识我。唐进义人那么好,与世无争,只是我最近常去拜访他......还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老师出现前一周,我才刚刚和她见过面。老师很关心我的近况,我把车开到她小区楼下,聊了十分钟,约定以后再见......”
晏清深吸一口气,但断成三截,仿佛随时要背过气去。温祖承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如作惊雷:晏清......是被人盯上的报复对象吗?有人在跟踪她的行踪?
温祖承温柔地抚着晏清的背,感受她渐渐平复,每一次呼吸都在她的手心里震颤。突然,晏清却大力推开她,爆发般地站起来:“不行!不行,我得离开这儿,如果我还和你待在一起——”
“你已经来过了,现在走也来不及。”温祖承按住她,没有起效,又赶安慰,“你不要想太多——”
“温老师,我不能让别人因我而死,这是多么大的责任,您明白吗?”
“我明白。”温祖承丝毫不犹豫,她并非没有尝过至亲之人离世后自责的滋味,“但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我害怕。”
晏清的挣扎终于止住——她当然也害怕啊,只是当她听到温祖承坦诚地说出“我害怕”时,无法坐视不理,也就忘了自己身上的疼。晏清手上力道松弛,转而将温祖承揽进怀里,轻柔沉稳:“好......我在呢。”
温祖承叹了口气,悄悄挫着手上被晏清捏出来的红印:“今晚你......在这里睡吧?”
***
两天后,谢宏轩在自然博物馆一台互动展示机的卡槽里发现了一张新字条,依旧出自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断章取义那么孤零零的一句:“飞奔吧,远离这瘟疫横生的污泥浊水。”
警察局那边终于立了案,把唐进义之死与十四台案相连,作为一桩连环案件去追查。但除此之外,他们并未对这起可能是模仿案的案件里的报复原素引起重视,只是空洞地宽慰晏清不要多疑,而对她提醒的,未来可能会有更凶手留下的字条,警方也显得兴致缺缺。温祖承事后评论:“他们不可能分出那么多警力去查一些没大用处的字条。”
晏清幽怨地看向她:“那便对么?”
温祖承一时语塞。
晏清将她肩膀扳过来,二人对视。晏清说:“那我们自己查。”
“......”温祖承本想提示,这样她管得太宽了。奈何晏清的眼神太过忧郁,脸色苍白无力,温祖承也忽然忆起啦她正承受着什么。
“行吧,我跟你一起。”
温祖承的床的确挺宽敞,但她此时有点后悔了。床太宽敞,她睡觉又很老实,即使床上多了一个人也察觉不出什么变化。反而清晨鸟啼唤人醒时,她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眼看翡翠一般的阳光淌进来,恍惚间以为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了。没有玉碎山崩,没有离人哭晚。一翻身看到晏清躺在身边,可把温祖承吓得不轻。
梦醒了。
温祖承本以为她早就忘记了,事实上之前的一年里她从未再回忆起那一幕。那是去年,她搬家来十六台的那天,东风狂劲。八月的赤土地炙得冒出白烟,阳光使人睁不开眼,从出租车上把一堆行李箱和大布袋搬到地上,汗湿掉最里一层头发和衣衫。再往前车开不进,只能靠步行,温祖承也没料到会这样恶劣。
最落魄之际,路过一位骑着三轮车的老爷爷,走上前来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自己一人生活、警惕成习的温祖承本想拒绝,但当时光天化日,老爷爷笑得和爱正直,身后一大堆行李无处可安,便感谢爷爷愿意送她一程。
老爷爷还帮她把行李搬进了家徒四壁的屋子,随后挥挥手就离开了。温祖承坐在箱子上休息,没有认真送别。
直到现在,她才忽然想起来了那位帮助过她的老爷爷的样貌,就是唐进义。
晏清在这时翻了个身,揉揉眼睛,突然睁眼看见温祖承的那一刹那也被吓到了,两条白臂嗖的缩回被子里。“......你醒啦?”
“嗯。”窗外满地落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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