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火箭点火
升旗仪式结束后，漫天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滩涂上空，像是要把这片荒凉的土地压垮。
杨院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眉头紧锁，转身对王北海和老坛说道：“火箭发射对天气要求极高，这么大的风雪根本不具备发射的条件，你们俩立刻再跑一趟上海气象局，详细问问未来几天的精确预报，务必确认是否有晴好窗口。”
王北海和老坛不敢耽搁，当即裹紧厚厚的军绿大衣，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朝着基地外的土路走去。通往上海市区的路崎岖难行，积雪覆盖了路面上的坑洼，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搭上一辆前往市区的货运卡车。卡车车厢里没有任何遮挡，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两人只能背靠背蜷缩着，用彼此的体温抵御酷寒，一路上颠簸摇晃，直到傍晚时分才抵达上海气象局门口。
气象局的办公大楼是一栋三层罗马式建筑，门口挂着“上海市气象局”的木牌，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两人推门进去，一股带着油墨和纸张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办公室里光线明亮，几名工作人员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忙碌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同志，您好，我们是南汇老港试验基地的，想找负责短期天气预报的同志了解情况。”王北海走上前，客气地对一位坐在门口办公桌前的中年男人说道。
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打量了两人一番，见他们身上还沾着雪花，工装裤上沾满了泥土，连忙站起身说道：“我是办公室主任，免贵姓李，你们就是之前联系过的试验基地的同志吧？快坐快坐，外面天寒地冻的，一路辛苦了。”
李主任热情地给两人倒了两杯热水递到他们手中。搪瓷缸子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王北海和老坛冻得僵硬的手指终于有了些许知觉。
“李主任，实在打扰了，我们基地明天就要进行火箭试射，可现在还在下大雪，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更精确的预报，未来几天天气会不会转晴？”老坛喝了口热水开门见山地说道。
李主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我知道你们的情况紧急，你们之前派人来咨询过，我们也一直在重点关注这一带的天气。不过光说你们可能不放心，我带你们去测绘办公室看看实际的气象测绘图，这样你们也能更踏实。”
说着，李主任领着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更大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地图，墙上还贴着几张密密麻麻的气象数据表格，几名技术员正围着一台老式的测绘仪忙碌着，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李主任指着墙上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地图说道：“你们看，这是未来五天的气象云图测绘结果，从明天开始，影响华东地区的冷空气将逐渐撤离，云层会慢慢消散，未来三天都是晴好天气，风力也会保持在三级以下，完全符合火箭发射的气象要求。”
王北海凑近地图，仔细看着上面的符号和曲线，这些代表着气压、风向、云层厚度的标记，他虽然不完全懂，但能看出测绘的细致程度。老坛则皱着眉头，反复打量着地图上的晴好区域，过了好一会儿，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北海，递过来一个带着怀疑的眼神，似乎在说“这预报靠谱吗？”王北海心中也有一丝不确定，但看着李主任和技术员们认真的神情，再想到气象局已经为他们提供了多次支持，事到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不动声色地对老坛摇了摇头，转头对李主任说道：“谢谢李主任，有您这份精确的预报，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告别李主任，两人走出气象局办公大楼时，惊讶地发现天空竟然真的放晴了。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星星也露出了久违的身影，地面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寒风也小了许多。
“没想到真的放晴了，看来气象局的测绘数据还真准。”老坛脸上的怀疑渐渐消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王北海也松了口气，紧绷的心情像天气一样豁然开朗，两人相视一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既然时间还早，两人商量着给基地的同志们采买些生活物品带回去。
上海街头，路灯昏黄，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少数几家杂货铺还亮着灯。两人走进一家亮着煤油灯的杂货铺，店铺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生活用品，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和纸张的气息。
“老板，给我们来二十盒防冻膏，十盒雪花膏。”王北海对着柜台后的老板说道。
滩涂上的天气格外寒冷，同志们的手脚大多都生了冻疮，防冻膏和雪花膏虽然便宜，但却是过冬的必需品。老板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包装简单的纸盒，防冻膏是深绿色的纸盒，上面印着“上海日用化学品厂”的字样，雪花膏则是粉色的纸盒，带着淡淡的香味。
“再要三十条毛巾，二十个热水袋。”老坛补充道。
毛巾是纯棉的，颜色只有白色和蓝色两种，质地厚实，吸水性强；热水袋是橡胶做的，黑色的外壳，上面印着红色的“上海橡胶厂”字样，灌满热水后能保温一整晚，是滩涂上抵御严寒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两人还买了些肥皂、牙刷、针线包等日用品，这些在城市里随处可见的东西，在荒凉的滩涂上却格外珍贵。老板用粗麻绳将这些物品捆成两大包，两人付了钱，背着沉甸甸的包裹，满意地走出了杂货铺。
雪后的清晨，天气格外晴朗，深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早早地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滩涂上的水洼已经冻结成冰，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空气清新刺骨，吸一口进去，仿佛能洗涤肺腑。
远处的海岸线蜿蜒曲折，像条银色的丝带镶嵌在大地与海洋之间。冬季的海面格外平静，深蓝色的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海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却没有了往日的凛冽。海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船只，只有几只海鸟偶尔掠过，在空旷的海天上留下淡淡的身影，更显几分寂寥。基地里的窝棚和临时设施在白雪的映衬下，轮廓格外清晰，火炉里冒出的袅袅炊烟，在晴朗的天空下缓缓飘散，为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了一丝生机。
由于南汇老港没有先进的遥测设备和条件，科研人员们想出了简易的办法：在火箭上安装红绿电控讯号弹，以此来判断发射情况。助推器成功点火时，会亮起红色讯号弹；发射后助推器顺利熄火，就会亮起绿色讯号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大家先进行了火箭两级点火测试。
测试当天，所有工作人员都聚集在发射架周围，屏住呼吸注视着高高矗立的火箭。随着王总工一声令下，强子按下了测试按钮，只见火箭底部瞬间闪过一团火光，红色讯号弹嗖地一声窜上天空，在晴朗的蓝天下格外醒目。紧接着，几秒钟后，绿色讯号弹再次升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成功了！测试成功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家互相击掌拥抱，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三个多月的日夜奋战，终于迎来了阶段性的胜利，这让所有人都备受鼓舞，更加坚定了顺利完成发射任务的信心。
火箭首次试射的日子定在了1960年1月的这一天，距离基地正式动工建设，前后只花了三个月时间。为了这一天，基地的科研人员们几乎每天都天不亮就起床，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中。虽然天色还早，但发射场上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每个人都精神抖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期待。
发射场的条件依旧十分艰苦，指挥所是用草包装上泥土临时堆起来的，墙壁凹凸不平，外面糊着一层油纸，勉强能抵御寒风；用芦席围成的发电站顶上盖着厚厚的油布篷，几根木杆支撑着，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倒。但就是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科研人员们没有丝毫怨言，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忙碌着。
燃料加注是发射前的关键环节，然而基地没有专用的燃料加注设备，一直持续到发射前都没有解决这项难题。没办法，只能按照原先的方案，由强子带领着几名年轻的技术员，找来几十把自行车打气筒，将它们串联起来，作为临时的压力源。大家轮流上阵，双手紧握打气筒的手柄，使劲地上下按压着。
凛冽的寒风中，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小冰粒。打气筒的活塞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与大家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独特的劳动交响曲。
“再加把劲，还差一点就满了！”强子边按压着打气筒边大声喊道，他的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经过几个小时的奋战，终于顺利完成了推进剂的加注工作。
为了保密，试验工作不能使用步话机和广播喇叭，指挥所下达发射命令，只能靠手势、吹哨子和叫喊。这对于面积广阔的发射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王北海负责传达点火前的最后几道关键指令，他站在指挥所的高处，迎着寒风，扯着嗓子大喊：“各单位注意，检查设备状态！”声音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却很快被风声掩盖了一部分。为了让远处的工作人员听到，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不断重复着指令。
“燃料加注完毕，是否确认？”
“发射架固定完毕！”
“人员全部撤离安全区域！”
每喊一声，王北海的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身边的老坛和强子也在各自的岗位上传递着指令，每个人的嗓子都喊得嘶哑，说话的声音变得沙哑难听。
三个多月的废寝忘食，一千多个小时的日夜奋战，所有的努力都凝聚在这一刻。最紧张的点火时刻终于到来了，发射场上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注视着矗立在发射架上的火箭。这枚银白色的火箭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位蓄势待发的勇士，随时准备冲向蓝天。
王总工站在指挥所的最前面，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然后缓缓举起右手高声喊道：“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所有人都跟着齐声大喊，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回荡在整个滩涂之上。每个人的心跳都在加速，脸上洋溢着兴奋而紧张的神色，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寒风依旧在吹，但此刻已经没有人在意寒冷，所有人的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焰，是对梦想的执着。
年轻的技术员们望着即将发射的火箭，眼中闪烁着光芒，他们是祖国航天事业的未来，这一刻，他们真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自豪感。
杨院和老常、大民两位挚友并肩站立，神情肃穆，他们肩负着领导的信任和所有科研人员的期望，此刻，所有的压力都转化为了动力。
“三，二，一……”整个发射场只剩下整齐划一的倒计时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点火！”王总工的声音陡然提高，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发射人员立刻按下了点火按钮，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火箭底部。
点火的瞬间，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原本预期中火箭缓缓升空的壮丽场景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刺耳的爆裂声，紧接着，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从火箭尾部猛然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整个箭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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