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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她问王爷怕不怕鬼


内阁值房的窗纸泛着青灰,像一张久病未愈的脸。

应竹君坐在紫檀案后,脊背挺直如新削的竹节,素袍宽袖垂落膝上,左手隐于袖中,指尖正缓缓摩挲那张平安符的边角——纸面微糙,炭笔勾勒的风筝断线处,还留着一点未干透的潮意。

不是刺痒,不是灼痒,是皮下有东西在拱动,细微、绵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她指腹一寸寸绷紧,指甲无声抵住掌心,借那点钝痛压住翻涌的悸动。

不是幻觉。

是再生。

幼时千遍万遍磨出的墨茧,正从血肉深处顶破旧痕,悄然成形——可这具身体,早已忘了如何写字。

她不动声色,只将袖中半截炭笔抽出,藏于掌心,借宽袖遮掩,拇指轻轻一推,笔尖便抵上了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内侧。

落笔。

极轻,极缓。

炭尖划过皮肤,留下三道歪斜短痕:一点似泪,两点如眼,横如唇线。

——仍是五岁稚童的笔迹。

她垂眸看着那三点,喉间泛起铁锈味,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不是羞耻,不是惶然,是某种更深的确认:记忆在溃散,而身体在苏醒。

母亲的魂,正一寸寸,从血脉里爬回她的指骨。

门外忽有靴底碾过青砖的闷响,由远及近,节奏沉稳,步幅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宫规丈量过的分寸之上。

来了。

她抬眸,袖口随动作微扬,一星灰白粉末自腕间滑落,无声坠入地面缝隙——那是白日小蝉研碎的缚魂草灰,混着春桃蜜糕里的陈年桂花蜜,苦香未散,已先入鞘。

门开。

东宫掌印太监徐德全踏步入内。

玄色蟒纹官袍,腰束金玉带,发髻一丝不乱,连鬓角几根银丝都服帖如初。

他垂首,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行礼,广袖垂落如两片乌云,袖口金线暗绣的云雷纹,在窗缝漏进的天光里泛着冷芒。

应竹君起身,缓步迎上,袍角拂过案脚铜铃,铃舌未响,却似有余震自地底传来。

她目光掠过他胸前——第一颗纽扣,盘龙;第二颗,麒麟;第三颗……

琉璃。

西域火窑烧制的双鱼衔火纹,鱼目嵌赤金砂,火纹蜿蜒如活,分明是皇室密档封印专用之物。

民间若私铸一枚,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只略一颔首:“徐公公,久仰。”

徐德全垂着眼,声音圆润如珠落玉盘:“应大人客气。东宫事务繁冗,老奴奉命来听吩咐。”

话音未落,应竹君已侧身让开案前位置,袖口顺势一拂,宽大袍袖扫过徐德全靴面——那一瞬,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一粒细如芥子的灰白粉末,悄然滑入他右靴靴筒与足踝之间的缝隙。

他毫无所觉。

她退回案后,端起茶盏,青瓷映着她清瘦侧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夜至三更。

东宫偏阁灯烛未熄。

徐德全独坐于紫檀榻上,手捧一盏冷茶,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槐树影上。

忽然,耳畔响起一阵极轻的“啪嗒”声,像水滴坠入空瓮。

他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眼前一晃。

烈焰冲天。

祠堂梁柱焦黑坍塌,朱红匾额“沈氏宗祠”四字在火中扭曲剥落。

他跪在火海中央,双手高举一盏灯笼——灯罩裂开蛛网细纹,灯油浑浊,灯芯燃着幽绿火苗,一滴、两滴、三滴……血珠自灯盏边缘渗出,砸在青砖上,腾起缕缕青烟。

他想喊,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

张嘴,却只呕出一把黑沙。

沙粒落地即凝,排成四个字:永宁三年。

他猛地睁眼——

冷汗浸透中衣,榻前烛火摇曳,窗外雨声骤至,噼啪敲打瓦檐,竟如孩童拍手,一声,又一声,整齐得令人心胆俱裂。

他嘶吼出声,却只发出咯咯怪响,喉间黑沙不断涌出,簌簌落于膝上。

他疯了一般撞向殿门,额头撞在楠木门板上,砰砰作响,血混着沙,糊了满脸。

门外侍卫破门而入时,只见他双目暴凸,嘴角咧至耳根,口中不断吐着黑沙,沙粒沾雨即化,唯余地上几道淡得几乎不见的灰痕,蜿蜒如蚯蚓爬行。

白砚是在寅时二刻收到消息的。

他没点灯,只借着廊下残月,裹紧斗篷,提着一只空食盒,悄无声息穿过东宫角门。

食盒底层夹层掀开,露出一双刚换下的官靴——靴筒内侧,雨水洇开一片灰白湿痕,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张将死的蝶翼。

他合上食盒,转身离去。

宫道幽深,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承灯坛废墟时,忽地一顿。

脚下青砖微凉,裂缝里渗出的水珠,竟泛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芒。

他低头凝视那一点微光,瞳孔骤然缩紧。

身后,废墟焦土之下,仿佛有谁,轻轻翻了个身。

承灯坛废墟的夜风,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刮过白砚的颈侧。

他裹紧斗篷,食盒沉在臂弯里,那双官靴静静躺在夹层中——湿、软、微胀,靴筒内侧的灰白痕迹已被雨水泡得发散,边缘泛着半透明的晕,仿佛活物溃烂后渗出的薄浆。

他没敢细嗅,只用指尖隔帕轻捻一点残屑,凑近鼻下——无味。

不是药香,不是焚香,是空的“寂味”,像被抽干魂魄的纸灰,连余烬都不肯留下温度。

可这“空”,比任何腥膻更令人心悸。

他脚步未停,却在跨过承灯坛坍塌的石阶时,右脚忽地一滞。

青砖缝里,有水。

不是雨渍。

雨已歇了近半个时辰,檐角滴水声早断。

可那水珠,正从焦黑断柱的根部缓缓渗出,一粒,又一粒,不急不缓,如脉搏跳动。

他蹲身,借残月斜照凝神——水珠坠地前一瞬,竟映出极淡的金芒,细若游丝,一闪即没。

他屏息,以袖口抹开脚下三寸焦土。

土面潮湿,浮着一层薄湿痕。

不止一处。

而是三百六十一个。

整整齐齐,由废墟中心向外辐射,呈扇形铺展,每一枚湿痕都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微隆,似足印,又似烙印,清晰得令人脊骨发冷。

它们没有重叠,没有迟疑,方向一致——朝北,直指九幽井所在方位。

白砚喉结滚动,未咽下唾沫,只将食盒换至左手,右手悄然按上腰间匕首鞘。

那鞘是王府旧物,木纹早已被汗浸成深褐,此刻却隐隐发烫。

他没数第二遍。

三百六十一个,是《天工录·禁卷》开篇所载“阴数极尽之象”——凡地脉怨气积久成形,必循此数显迹。

而九幽井,正是大虞皇城之下,唯一贯通永宁旧街地火龙脉与沈氏祖坟阴穴的裂隙。

他直起身,斗篷下摆扫过湿痕边缘,未留一丝印。

回王府的路,他绕了三道宫墙暗巷,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间隙里。

食盒未启,人已入影壁。

守夜的耳目只觉一阵风掠过,连袍角都没看清。

值房烛火未熄。

应竹君仍坐在紫檀案后,案上墨池新研,乌沉如夜,砚池边搁着一支素毫,笔尖悬垂,一滴浓墨将坠未坠,在灯下泛着幽光。

她左手搭在膝上,袖口微敞,露出一段苍白手腕,腕骨伶仃,青色血管在薄皮下微微搏动——像一条将醒未醒的蛇。

白砚跪地,呈上食盒。

她未掀盖,只抬眸:“三百六十一个?”

声音很轻,却像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白砚伏首:“是。”

她颔首,指尖轻叩案沿三下。

笃、笃、笃。

节奏与承灯坛水珠坠地同频。

“小蝉呢?”

“在偏厢,已按吩咐备好松烟墨与素笺。”

应竹君终于伸手,掀开食盒盖。

目光扫过靴内湿痕,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那灰白并非草灰,是缚魂草混着陈年桂花蜜的结晶体,遇水则化,唯余一道“蚀魂引”的微痕。

而徐德全靴筒内侧,竟还粘着半片焦脆的纸角,边缘蜷曲,隐约可见朱砂勾勒的符头残迹。

她指尖一挑,将纸角收入袖中,动作轻得如同拈起一缕尘。

“去唤小蝉。”

小蝉进来时,手指还在抖,指甲缝里嵌着墨渣,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的枯枝。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渍,呼吸浅而急。

应竹君推过砚台,声音温淡:“默《天工录·禁卷》第三页,‘招魂香’条。”

小蝉提笔。狼毫悬于素笺之上,墨珠悬垂,迟迟不下。

应竹君不催。

只将左手覆于案面,掌心朝上,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攥住什么无形之物。

小蝉指尖一颤,墨珠终于坠下,洇开一团浓黑。

笔走,字歪,力透纸背。

“西域龙涎胶二钱……青蚨血三滴……沈氏骨灰三分……”

写至此处,笔尖骤然一顿。

小蝉眼睫狂颤,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抽气,像被无形之手扼住。

她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不对……”声音嘶哑,“该是‘沈氏裙带灰’。”

她瞳孔涣散,瞳仁深处,似有极细的金线一闪而过。

应竹君静静看着她,目光如针,刺入她眼底最幽微的震颤里。

不是惊疑,不是试探——是确认。

地底意识已破茧,正借她为喉舌,吐露被岁月封存的真相。

小蝉忽然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相撞:“我没读过这页……我……我连《天工录》的册子都没碰过……”

应竹君终于动了。

她取过一只青瓷盏,注入半盏温水,再以银匙舀入一小撮墨粉——非松烟,非油烟,是玲珑心窍【药王殿】新焙的“显纹墨”,遇血则显旧忆,遇魂则映真言。

墨粉入水,未溶,却浮起细密金鳞,缓缓旋转,如星轨初成。

“喝。”

小蝉仰头饮尽。

盏底墨痕未干,她已软倒于地,呼吸渐沉,眉心却浮起一道极淡的赤痕,形如半枚残缺的蝴蝶。

应竹君俯身,指尖拂过她额角,触到一片冰凉湿意——不是汗,是地气反涌的阴津。

她直起身,取过一张空白折子,朱砂笔饱蘸浓墨,落笔如刀:

《查西域商路通逆案》

墨迹未干,案头玲珑玉佩忽地一震!

晶石内部,一道纤细残影倏然浮现——素衣广袖,发髻低挽,眉目与应竹君七分相似,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

她嘴唇开合,无声,却字字如凿,刻进应竹君神魂深处:

“别去。”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星惨白灯花。

应竹君垂眸,吹熄灯芯。

火光灭尽的刹那,她将折子按入怀中,布帛紧贴心口,压住底下那颗跳得越来越沉、越来越稳的心。

窗外,东方微明。

她抬手,轻轻抚平折子一角微翘的纸边,低声说:

“我非去寻死,是去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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