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她烧掉名单那天,风往旧事里吹
暴雨如注。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浑浊的浪花。
应竹君策马疾驰于城西荒径,玄色大氅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冷风灌入衣领,刺骨如刀。
怀中的铁盒被她死死护住,可那本夹在其中的《永宁遗案》附录,却在穿过一片低洼泥沼时,被雨水悄然渗入。
她察觉不对时,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墨迹晕染出模糊的轮廓——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曾亲手签署构陷沈氏的密奏,每一个都曾在朝堂上高呼“女祸乱政”,如今皆可依法追责,一一清算。
可此刻,那些字迹正缓缓融化,像血渗入土,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咬牙勒马,躲进街角一处破败檐下。
雨水顺着屋檐成串砸落,在青石板上炸开朵朵水花。
她颤抖着手将书册抽出,用袖口拼命擦拭,可越是擦拭,墨痕越是溃散,仿佛天意也在阻她复仇之路。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身影猛地撞上她的肩头。
“啊!”乞儿惊叫一声跌坐在地,浑身湿漉漉的,脸上满是污泥与惊恐。
应竹君猝然回头,只见一页泛黄纸片从自己怀中滑落,飘入积水之中。
她心头一紧,俯身抢拾——
指尖触到湿纸的刹那,呼吸骤停。
那是宗人府抄家令副本,盖有朱红印鉴,字字如钉入骨。
而最末一行朱批,赫然刺目:
“妇孺免死,唯沈氏女不得入仕。”
几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她僵立原地,雨声忽然远去,世界只剩这一行字在耳边轰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每一次她掀起旧案,每一道弹劾奏章递入政事堂,朝廷便立刻以“整顿纲纪”为名,加强对应氏旁支的监察;每一回她扳倒一名旧臣,宫中便多一道密旨,严查沈氏门生故吏。
不是巧合,是反噬——是当年那份换命契约的隐性条款正在被触发!
母亲以死换她一线生机,而她如今步步紧逼,看似快意恩仇,实则正将整个家族推向深渊。
三百口不知情的族人,或将因她的执念沦为陪葬。
“小姐?”白砚从后方赶至,撑伞欲上前。
应竹君却未应声。
她缓缓合拢手掌,将那页残纸攥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滑过眼睫,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终于明白陆九渊那句“你每破一案,皇室便追加一道禁令”的深意。
也终于懂得母亲临终前那一句“娘不能看你重走我的路”背后的悲怆与决绝。
不是惧死,而是怕她重蹈覆辙;不是怯懦,而是以命布局。
马蹄声渐远,她调转缰绳,不再急于归府,而是绕道穿行暗巷,避开元卫耳目。
一路上,她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推演——若继续以权谋诛心之术逐一清算,不过是在重复母亲的命运轨迹:以一人之陨,换一时之痛快,终归难逃覆灭。
不,这一世,她要破局。
而非入局。
夜半三更,丞相府东苑书房灯火未熄。
阿箬捧着茶盏站在门边,眉心紧锁。
白砚低头垂手,目光频频望向内室。
柳元景负手踱步,指尖轻叩袖中密报,神色凝重。
门扉轻响,应竹君步入,身上仍带着湿寒之气,面色苍白如纸,眸光却冷得惊人。
“大人……”柳元景开口,“今日您撤回三道弹劾,御史台已有非议,称应家畏势退缩。”
“我何时在乎过他们怎么说?”她淡淡截断,走到案前,取出那本已被雨水泡烂的《永宁遗案》,连同那页朱批残纸,一并摊开。
“你们可知,这十七人,每一个都有罪证确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他们背后牵连的,不只是旧案,还有今日三百应氏族人的性命安危。”
阿箬猛地抬头:“您的意思是……停手?”
“不是停手。”她抬眼,目光如刃扫过三人,“是换一条路走。”
她顿了顿,嗓音微哑:“我们查的不是仇人,是真相。若为复仇而毁母志,我有何颜面见她于地下?”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良久,白砚低声问:“那名单……怎么办?”
应竹君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壁炉,将残卷一页页投入火中。
火焰腾起,映照她清瘦面容,光影跳动间,墙上悬挂的沈氏家训清晰可见——
“宁折不曲,宁烬不屈。”
纸页燃烧,灰烬翻飞,如同亡魂归去。
她静静望着火光,心中却无悲无喜。
焚去的不是仇恨,而是执念;烧尽的不是证据,而是旧日轮回的锁链。
这一把火,不是终结,而是重启。
同一时刻,九王府密室。
封意羡立于铜镜之前,手中握着暗五呈上的密报。
镜面映出他冷峻侧脸,眉心微蹙。
“七皇子余党未清,其心腹潜伏宫中,操控‘观星台仿器’,借地脉监听高阶官员心绪波动。”暗五低声禀报,“凡有激烈情绪者,皆记为潜在叛意。”
封意羡冷笑一声:“所以,他们想听她恨。”
“正是。只要她一日心怀怨怼,宫中便有一日借口加强监控。”
“那就……”他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让他们听个够。”
次日清晨,白砚奉命每日辰时入书房,高声朗读一份“已处置敌党名录”。
内容详尽,语气沉痛,列有数十宦官、小吏之名,言其已被秘密缉拿、定罪伏法。
实则,全是无关紧要之人,名录纯属虚构。
而真正的杀机,早已不在纸上。
而在她眼中。
夜复一夜,她在灯下研读玲珑心窍新启的【观星台】残卷,推演母亲当年留下的密文轨迹。
星图残影在脑海浮现,那一笔一划,似有血痕牵引。
只差一步——
只差那一道以血为引、复现母誓的契机。
暴雨过后的夜,静得能听见瓦檐滴水的声音。
应竹君独坐于东苑密室之中,面前只有一盏孤灯、一枚玉佩、一柄薄刃。
她褪下左腕上的护甲,指尖抚过掌心尚未愈合的旧伤——那是前夜割腕留下的痕迹,血已凝结成暗红细线,像一道封印被强行撕开的裂口。
玲珑心窍静静悬浮在案上,晶莹剔透的玉佩中,隐隐有光流转。
自从那一把火烧尽了清算名单,仙府便悄然震动,仿佛某种沉睡千年的意志终于察觉到了继承者的蜕变。
归墟殿,这座始终闭门不启的禁地,终于在今夜显现出一丝松动的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扣按入心口对应的凹槽。刹那间,天地失声。
眼前景物如墨泼洒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黑暗中的点点星芒。
她立身于一片虚空之上,脚下是破碎的碑林,残卷散落如雪,风起时,字迹随尘飞扬。
正前方,一座石台高耸,其上浮现出半幅星图——扭曲、断裂,却依稀可辨出人体经络般的脉络走向。
【观星台】的残卷曾提示:唯有以沈氏血脉为引,复现当年书写密文之轨迹,方可唤醒归墟真意。
她闭目回忆那日在火光中浮现的影像——母亲沈璃跪于祭坛之前,右手执笔,左手划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符纹。
每一笔顿挫,皆与心跳同频;每一线转折,皆随血流缓急而变。
那不是书写,而是以命为墨、以魂为纸的共振。
“原来如此……”她喃喃,“这不是功法,是誓约。”
睁开眼时,她已握刀在手。
寒光一闪,手腕绽开新伤。
鲜血涌出,并未立即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在空中缓缓延展,如同有了生命。
她屏息凝神,依照记忆中的轨迹,开始临摹那串早已刻入灵魂的笔画。
第一划,轻提——血丝微颤,星图轻晃。
第二折,重顿——血流稍滞,虚空生波。
第三回,旋锋——血珠飞溅,竟在空中凝成一点赤芒,骤然炸开!
刹那间,整座归墟殿轰然震颤。
碎石自穹顶坠落,地面裂开蛛网状纹路,而那星图终于完整拼合,化作一行浮空文字:
“归墟非劫,乃继——灯灭则族亡。”
七个字,如雷贯耳。
她踉跄后退,几乎跪倒。
鲜血不止,冷汗浸透里衣,但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不是警告,也不是诅咒,而是一道传承的钥匙——母亲用性命设下的最后一道屏障,只为筛选真正理解“牺牲”之人。
她终于懂了。
复仇从来不是终点。
若她执意以仇恨为刃,屠尽仇敌,终将沦为另一个被命运吞噬的棋子。
可若她愿放下执念,转而守护家族存续之道,那这缕血脉,才真正值得被延续。
就在她欲收力退出归墟之际,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陆九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独眼蒙着黑布,铁杖拄地,披麻如丧服,整个人像是从坟茔深处走出的守灵人。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腐朽至极的布片,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应竹君低声问。
“沈烬最后裹身的麻衣。”陆九渊声音沙哑,似砂砾摩擦,“背面有话。”
她颤抖着手翻开布角,只见炭笔写就的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坚定:
“师妹走正道,吾守偏门。若有后人叩碑三声,即启东侧松下暗格。”
她心头剧震。
沈烬——当年与母亲并称“双璧”的兄长,因替母顶罪而死于流放途中,尸骨未归。
而如今,这残布竟指向陵园深处的秘密?
“你早知道?”她抬头看他。
陆九渊沉默良久,才道:“我守的不是墓,是诺。今日你焚名单、断因果,我才敢交出它。”
应竹君怔然。
原来,这一局,母亲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布下。
一个赴死明志,一个隐忍藏锋,一个以血传誓,一个以命托信。
她们所求的,从来不是翻案雪耻,而是给后人留下一条活路。
她猛地站起身,顾不得伤势,就要动身前往陵园。
可就在迈步瞬间,胸口猛然一窒!
玲珑心窍剧烈震动,玉佩表面浮现出一道全新的符纹——那是一圈环绕心脏的锁链,由古老篆文交织而成,随着她的呼吸忽明忽暗,仿佛活物般搏动。
而在锁链尽头,第一环已然出现细微裂痕,正缓缓崩解。
她猛然醒悟。
这不是简单的传承解锁,而是血脉共鸣锁——母亲设下的终极考验:唯有当继承者真正超越私怨,理解“舍”与“继”的意义,才能撼动这道封印。
而此刻,她做到了。
锁链虽未全断,但第一道枷已裂。
与此同时,远处钟楼方向,传来一声低沉闷响——非钟非鼓,不属五音,倒像是大地深处某物苏醒的回应。
风穿窗而入,吹熄了案上残灯。
黑暗中,她伫立不动,只觉体内似有暖流涌动,病骨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轻盈。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真相,还埋在更深的地方。
她低头看向手中铜钥——那是在陵园松下挖出的遗物,刻着“宗卷阁·壬字库”六字,锈迹斑驳,却压手沉重。
这一刻,她不再是为了复仇而去翻档案。
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个被抹去的名字,那段被烧毁的记录,那三百族人命悬一线的根源……
都藏在那里。
而她,必须亲自打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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