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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她笑出声时,连风都变了方向


她笑出声时,连风都变了方向。

国子监讲堂内,檀香缭绕,竹简横陈。

晨光斜照在崔砚卿手中的《周礼》上,字迹如刀刻入人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宗法篇》有云:‘嗣位以贤不以长’,又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此非乱政之辞,实乃先王深虑社稷安危而立下的权变之道。”

堂下学子屏息凝神,有人握笔疾书,有人眉头紧锁。

这些话若出自旁人口中,不过是一场清谈;可如今由“应行之门生”亲授,背后意味便如暗流涌动,不可小觑。

“老师曾言,礼为纲常,亦为活法。”崔砚卿抬眼扫过众人,“若礼教成了桎梏忠良的枷锁,那这礼,还是不是先圣所愿?”

寂静片刻,一名年轻士子忽起身发问,声音微颤:“若君王失德,臣子可否代行其责?”

满堂哗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崔砚卿却不惊不惧,只缓缓合上书卷,引《尚书·蔡仲之命》答曰:“天命靡常,惟德是依。往昔成汤革夏,武王伐纣,皆因桀纣无道,民不聊生。天降大任于有德之人,岂拘于名分?”

话音落下,窗外一声惊雷炸响。

雨未停,反而更急了。

铜铃摇曳,像是替沉默的历史发出了一声悠远的回响。

这一课,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京城。

茶楼酒肆间,说书人已将“天命惟德”四字编成新段,配以鼓板唱道:“昔日女相扶孤帝,今朝儒生论废立——乾坤倒转不由天,只看人间谁执笔!”

市井沸腾,朝堂震怒。

礼部尚书拍案而起,怒斥“妖言惑众”,欲请旨查办崔砚卿。

可当他们派人去捉拿时,却发现此人早已称病闭门不出,而国子监祭酒则淡淡回了一句:“崔学子所讲,皆出自经义原文,未曾妄加一字。阁老若要治罪,请先焚《尚书》。”

与此同时,西城一处不起眼的医馆里,春桃正倚窗咳血。

她面色蜡黄,指尖冰凉,却仍死死攥着一方旧帕——那是应竹君临走前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你说……状元郎托你保管遗嘱?”医馆掌柜压低声音问。

春桃虚弱点头,嗓音嘶哑:“就在【书海阁】……最后一夜。他说,柳大人可信,其余……皆不可轻信。”

消息如细沙渗入石缝,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阿箬亲自安排了几波“知情仆役”在酒楼议论,言语真假参半:“我家公子早知性命不久,已在玲珑心窍中写下三封密函,一封交柳学士续修《洗冤录》,一封藏于九王府暗格,最后一封……据说直呈南宫。”

一时间,“应行之将死”的传闻甚嚣尘上。

有人悲恸落泪,有人暗自庆幸,更有旧部幕僚悄然聚集,誓守其志。

原本蠢蠢欲动欲清算“伪官集团”的御史台,此刻竟无人敢率先出头——谁也不知道那位病骨支离的“状元郎”是否真已写下遗诏,更不知那所谓的“玲珑心窍”里,还藏着多少足以翻覆朝局的秘密。

而在皇城东侧,风暴已然降临。

封意羡披甲佩剑,率三百暗龙卫突入东宫侍读府邸。

铁蹄踏破朱门,文书卷轴被尽数抄出。

其中一本泛黄册子赫然标注《应氏闺名备考》,内列虚构婚约七桩、私产清单十余处,甚至还有伪造的丞相手书“愿嫁七皇子”字样。

“荒唐!”刑部尚书当场冷笑,“应家嫡女何时与七皇子有过婚约?这等拙劣伪证,也敢拿出来?”

封意羡只是冷冷一笑,将册子随手置于案上:“诸公不妨细看——这纸张用的是三年前贡院特供笺,墨汁含松烟与金粉,正是东宫记事房专用之物。而笔迹比对显示,主笔人乃是七皇子旧幕宾王慎,此人三个月前暴毙于狱中,死因‘突发心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脸色骤变的世家家主:“有趣的是,名单上列出的三家候选‘国丈’,昨夜已开始互相攻讦。李家揭赵家曾贿赂钦天监改八字,赵家反咬孙家私通藩王……今日早朝,五位三品大员请辞待查。”

一场本该针对应竹君的围剿,竟演变为世家之间的血肉相残。

权力的棋盘上,她尚未出手,敌人已自乱阵脚。

夜深,九王府密室。

应竹君坐在玉案前,手中捧着接生婆之子交出的血书原件。

红字斑驳,墨中混着褐迹——那是干涸的血。

“朕记得那年冬至……”她低声念着未尽之语,指尖抚过纸页边缘一道细微折痕。

忽然,玲珑心窍剧烈震动。

【观星台·推演启动】

【未来七日重大变局预判:南宫有异动,旧印将现世,一人将因一句未说完的话,彻底崩塌】

她闭眼,脑海中浮现出紫宸殿那枚残缺玉片映出的双生莲胎,以及皇帝听到“少年私印”时瞬间苍白的脸色。

原来最坚固的谎言,并不怕被戳穿。

它怕的是,那个曾亲手按下指印的人,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也曾是个明白人。

她睁开眼,唇角缓缓扬起。

那一笑极轻,极冷,像雪落在刀锋上。

风吹帘动,玉佩微响。

而这一次,她笑出声时,连风都变了方向。

夜雨如织,南宫宫墙斑驳,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像是替亡魂低语。

应竹君披着素色斗篷,缓步穿过荒芜的御花园。

她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多年的旧梦。

守门老宦官佝偻着背,欲言又止,终是默默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朱漆门。

南宫深处,烛火摇曳。

先帝斜倚榻上,白发如霜,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如游丝。

他已多年不见外臣,连亲生子嗣亦难得一见。

可当侍从低声禀报“应家之子求见”,老人浑浊的眼底竟掠过一丝异样——不是惊讶,而是……恐惧。

“进来。”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应竹君走入殿中,未跪,未拜,只将手中血书轻轻置于案前。

红墨渗入纸背,字迹歪斜却锋利:“冬至夜,双生女降,一死一隐。黑袍妇人以药换婴,接生婆不敢言,恐祸及满门……”末尾指印残缺,却与宫中秘档所载产簿上的接生者手印完全吻合。

先帝的手开始颤抖。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直到指尖泛白,青筋暴起。

忽然,他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暗血溅在黄绢之上,恰好落在“黑袍妇人”四字上,宛如天意点睛。

“朕记得那年冬至……”他喃喃开口,声音竟清晰了几分,“她说‘孩子活不成’,朕说‘那就换个活法’。”

他抬眼看向应竹君,目光穿透岁月迷雾,竟有一瞬清明:“原来你们早就动了手。”

应竹君静立不动,眸光冷冽如星下寒潭。

她没有纠正“你们”,也没有解释“我”。

此刻,她是执棋者,也是审判者。

真相无需争辩,只需掀开遮羞布,让腐肉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先帝缓缓闭眼,似在追忆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往事。

良久,他提笔,手抖得厉害,却一笔一划写下八个大字:沉冤昭雪,特许追谥。

落笔之际,他唤来内侍,取出一枚玉匣。

匣启,一道温润龙气弥漫而出——竟是传国玉玺副印,历代仅用于册封皇后、太子或赦免重罪之用。

此印早已随正玺一同封存,世人皆以为毁于十年前宫变大火。

可它从未消失。

它一直在这里,在南宫,在一个被软禁的老皇帝手中,作为最后的尊严与权力凭证。

玉印落下,墨迹未干,诏书成形。

翌日清晨,柳元景手持诏书立于金殿之外。

晨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一道孤直身影。

他朗声道:“奉南宫手诏,设‘昭狱复核司’,彻查三十六桩疑案,首案即为——永宁七年,应氏谋逆案!”

百官哗然。

有人怒斥“僭越”,有人冷笑“借尸还魂”,可更多人低头不语。

他们知道,这一刀,终于砍向了盘踞朝堂十余年的根系。

复核司公堂设于大理寺偏殿。

两名幸存家属当场跪地痛哭。

其中一人,是当年为应家鸣冤却被割舌的老仆之女。

她不能言语,只能以手指喉,泪流满面地在地上画出一个“忠”字。

人群骚动间,小满突然冲上前。

这哑女平日沉默如影,此刻却双目赤红,夺过炭笔,在青砖地上疯狂书写:

“她说的是真的!我娘也见过那个穿黑袍的女人!她在春社那晚,从地道出来,袍角沾着金粉和香灰!”

众人悚然。

黑袍、地道、香灰……这些碎片拼凑出一条隐秘路径——通往皇宫地底某处未载于图志的密室。

而那身黑袍,据宫人回忆,正是已故皇后最宠信的女官崔尚仪所有。

此人早于八年前“暴毙”,尸体火化匆匆,无棺无碑。

线索直指后宫旧权柄核心。

当夜,白砚悄然潜回九王府,面色惨白地呈上密报:“殿下,地脉监测石再次震动,频率……与十年前陛下‘病愈’之时完全一致。而且,这一次,波动中心不在紫宸殿,而在太庙东侧三百步下的归墟井。”

应竹君闻言起身,指尖微凉。

她立刻进入【玲珑心窍】,直奔尚未完全开启的【归墟殿】。

此殿乃仙府最深处,专司因果回溯,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窥探天地留痕。

画面碎裂又重组——

她看见十年前的那个春社日,皇帝卧病垂危,群医束手。

深夜,一道黑影自太庙地道而出,身披黑袍,手托青铜鼎。

百官朝贺时叩首于金殿,口中祝祷之声汇聚成淡淡金光,顺着地脉流入地下阵眼。

逆龙阵。

残阵依附皇权信念而存,借万民愿力为引,将生机反哺假帝。

而所谓“病愈”,不过是吸食天下忠信者的命魂续命!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仪式每年一次,从未断绝。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脑海中浮现前世临死前听闻的一句话:“圣上有神迹庇佑,岂是凡人可测?”

原来不是神迹。

是食人。

她猛然睁眼,唇间溢出一句冰冷至极的低语:“他们不是在骗我们……他们在吃我们。”

话音未落,玲珑心窍中央的晶石忽然震颤,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那眉眼,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它微微抽搐,仿佛也在恐惧某种即将降临的终结。

风停了。

灯灭了。

唯有玉佩幽光流转,映照她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缓缓站起,望向窗外沉沉黑夜。

春社将至,百官朝贺在即。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用信仰做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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